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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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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胤禛下旨,大意是说,怡亲王极其敬慎、遵守臣节,三年来辅佐朕功劳甚大,朕念其勤劳,特册封其子弘暾为世子。但是呢,怡亲王再三推辞,朕也无法勉强,所以特准其请,只能另外赏赐怡亲王休假一月,以嘉奖他的竭忠尽诚。
“皇兄这道上谕不阴不阳的,让外臣听着哪里是奖赏?”今日接见群臣后,胤祥便径直回了王府休沐去了,因而只有胤禩陪着雍正商议政事。
胤禛漫不经心地翻着奏疏,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乍听了胤禩的话,抬头忿忿道:“只要他觉着是奖赏就成,之前朕的赏赐于他而言反倒像是惩罚,铁了心地不领朕的情,半分不稀罕。”
胤禩循循劝说:“皇兄再生气,也不该闹到明面上。四哥还记不记得,上回您让十三弟去汤泉调养身体,外面却传言怡亲王遭皇上弃用,这一次还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呢!十三弟平时为皇兄办差得罪了多少人,又因为圣眷优渥遭了多少人的嫉恨,这下子,他的日子可难过了。”
胤禛将手中朱笔一搁,没好气地道:“你甭替他说好话,他这是求仁得仁,往后日子难过也是自找的。”
此时,给胤禩奉茶的苏培盛赔着笑说:“奴才方才听东华门的侍卫说,怡亲王今日宫门口就下轿了,想必是殿下心里觉得对不起主子,故而……”
话还没说完,就被雍正一语截断,“他这是故意和朕闹生分,行啊,这么讲究规矩,以后怡王来养心殿,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即日起,朕从前给他的一切特权悉数作废。”
“四哥,何苦来哉。”胤禩温言开导,“十三弟是虑及内外舆情,一心替皇兄着想,不愿让别人议论皇上不顾纲常礼法,他在这个位子上,总有许多的为难之处,皇兄就体谅他些吧。”
“你省省吧,朕还没说你呢,明明也赐了宫内乘轿的恩典,你可是一次都没用过。”
胤禩闷气地一哂,“臣弟又不蠢,皇上那是怕十三弟的恩宠太过扎眼,特意选了臣给他分谤呢。”
胤禛横了胤禩一眼,“你就不会把朕往好处想想,朕是为了平衡,但也同样忧心你那腿疾,想让你上朝松快些,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是是是,臣弟从明天开始天天坐轿子在宫内多晃上几圈,绝不能辜负了皇兄的恩典,”胤禩笑着调侃道。“论起来,之前皇上也给了七哥紫禁城乘轿的恩典,七哥自幼残疾,他不是也不敢大喇喇地在宫里坐轿,皇兄可别单单怪罪臣弟了。”
胤禛叹息着絮絮叨叨,“说起这老七啊,是一向敬谨小心、安分守己,比不得你八贤王满肚子心眼。可他也小心得太过了,每每见了朕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朕哪里就这么凶神恶煞啦?”
胤禩随意坐到胤禛一旁的椅子上,歪靠着,用了无比怨念的口吻道:“唉,皇兄总说为君难,依臣弟看,咱们当臣子的才更难呢,恭敬些吧皇兄嫌咱们生分,若是放肆得过了,指不定哪天就得人头落地,横竖都有不是。”
胤禛嗤的一笑,“好没意思的话,朕如今啊,哪里还敢罚你们,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就连赏赐都得夹着轻重。”
胤禩心里瞬时一宽,“臣弟信口胡说的,呕皇兄笑一笑罢了。”
胤禛忽而想起一事,“提到赏赐,我正想问你呢,朕预备下月住到圆明园去,你若是觉着你原来的路傍园不好,我再给你另赐个园子。”
胤禩神色黯了黯,“路傍园乃皇父所赐,哪里会不好。”前世康熙五十五年,胤禩卧病于路傍园内修养,彼时他已因夺嫡失宠于康熙,而路傍园地处康熙从热河到京师西郊畅春园的必经之路上,康熙为了避免所谓的晦气,不顾胤禩重病降旨将其移回家中,当时诸阿哥中唯有胤禟极力反对,并言“八阿哥如此病重,若往家中,万有不测,谁即承当?”
胤禛看着胤禩郁郁寡欢,猜到他心中所想,宽慰道:“小八,你十七岁就与我、五弟、七弟一块儿被封为贝勒,是当时受封中最年轻的皇子,一废太子前,皇父给你派的差事极多,出巡也常常带着你,皇父他并非不疼你,只是作为君王,有许多的不得已。当年二哥何其得宠,一废时不也被骂什么生而克母,难道皇父也不要二哥这个儿子了么?人在气头上哪能控制得住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后来皇父不是遣医赠药,还将所停的俸银俸米照前支给你了,他老人家心里,必是认你这个儿子的。”
胤禩只觉得心底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痛不欲生,闷闷地说:“皇兄不必安慰臣弟了,皇父怕是,巴不得从来没生过我呢。”
胤禛凝视胤禩片刻,方道:“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当年你若直接病死了,或许能得皇父几分懊悔怜惜,也免除老四登基后受的许多零碎折磨屈辱。”
“皇上……”胤禩被说中心事,浑身颤了颤,不知该如何作答。
胤禛目光深沉,“今儿索性把话说开了,免得你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小八,你知道皇父为何不选你么?”
胤禩愣了一下,蓦然伏拜于地,“臣……”
“紧张什么,起来说话。”见胤禩未动,胤禛无奈地说:“你要觉得跪着舒坦便随你,按理做儿臣的不该妄议君父,这番话就当是替皇父说的,想来皇父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心结难解、终日自苦。胤禩,其实以你的才干见识,要坐这个位子绰绰有余,什么出身低、子嗣少都不算最要紧的。皇父没有选你,关键原因只有两条,其一,你的野心太明显,又得百官举荐,还恰巧出了张明德一案。”
胤禩不再压抑自己,愤愤不平道:“身为皇子龙孙,想要这个位子又有何罪!当时皇父这么多年长的儿子中,除却五哥、七哥和十二弟,有谁没有野心了?四哥您整天装成富贵闲人在府里参禅念经,还不是为了讨皇父欢心谋这个位子。”
胤禛语重心长道:“有野心没错,可你不该表现出来,你想想,一个野心勃勃且有百官做后盾、异口同声保举的皇子,还被看相的说什么后必大贵,你让皇父怎么想?于帝王而言,皇子结交朝臣是大忌,换了谁都一样,你这么个聪明人,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那还有呢?”
“其二就是,你与皇父的政见并不相同。你的确出色,人缘又好,但也容易被其所累。皇父晚年偏于宽仁纵容了官员腐败,这一点皇父自个儿心中有数,只是碍于都是故旧老臣不好发作。而你,心肠太软,脸皮薄得跟纸似的,平素又与诸位大臣交好,你能狠得下心整治他们嘛,还不被那些大臣挟制了去。”
“以我的出身,哪有骄纵的资本,难道礼贤下士、宽和待人也是错?好,纵使胤禩有错,可从没有半分不孝敬皇父的心思,当年病危之际我拼了尊严性命去求,只想再见皇父一面,他却狠心至此,完全不顾我这个亲生儿子的死活让我移回府。”胤禩说到最后只觉得心如刀绞,泪水立时涌了上来。
胤禛神色复杂地盯了胤禩好一会儿,伸手将他扶起来,与自己并肩坐到炕上。胤禩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别扭地低下头刻意回避胤禛的目光。
“纵使皇帝也不能猜透所有人的心思,当然只能根据每个人的所言所行来判断,举朝重臣都站你这边,单这一点,足以让皇父认定你居心叵测了,”胤禛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胤禩稳了稳心神,苦笑着说:“是我过于天真,从没看透天家薄情。”
胤禛眸色深深,“于帝王心术上,你到底差了些,连胤祥都比你精明呢。”
胤禩脸上不由地露出些许讽刺的表情,“十三是皇上一手教导出来的,论心深似海,臣自然比不过皇上,作践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还能装出一副情非得已的样子。
胤禛被他激得火起,“朕劝了你那么多,敢情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上辈子但凡你肯服个软,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朕,何至于到那个地步,偏偏死倔着不低头。朕继位后你收买人心总是有吧,单论裁剪披甲人一事,起初上折子奏请缩减,后头被人请托了又改口说要增加,能怪朕猜疑你?朕要革除积弊本就千难万阻,大伙儿却都指着你这个八贤王带着他们反对朕,你让朕拿你怎么办?天家如此,一旦成了政敌,自然是你死我活,没什么情谊可讲。”
胤禩冷笑一声,“难怪十三弟见天地战战兢兢,皇上实在没什么立场责怪他。”
胤禛神情黯然,微微摇了下头,“那不一样,十三弟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他能够豁出名声性命帮朕追缴亏空、治理水患、勘察陵寝,我把军权政权一并给他,也等于是将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