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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嫌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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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胤禛在养心殿接见外省来京朝见的官员,一个小太监颤颤微微地探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苏培盛瞧见忙忙地出去了。胤禛抬头看见苏培盛再次迈进殿内,脸上带着隐忧,情知有事,快速打发了底下跪了一地的官吏,将苏培盛叫近了问道:“什么毛病,愁眉苦脸的?”
“回主子,恂郡王在外头砖地上跪了半个多时辰了。”
胤禛“啪”地一拍桌案,“混账,怎么不早点说!”
苏培盛慌地跪下,“奴才们该死,因主子正接待外省督抚们,恂郡王硬是拦着不让奴才们通禀,可这大暑天的日头最毒,奴才们也怕出事……”
胤禛破颜一笑,“他倒会挑时辰,特特选了大中午来跪,估摸着又有什么事跑来和朕打擂台了吧,还不叫去!”
十四迈着跪得有些酸酸麻麻的腿进殿,低垂着头,行全了一跪三叩的觐见礼,“皇兄万安。”
胤禛扫过十四满是汗珠的额头,见他神情严肃,礼数周到,全然不似往常那般跳脱,揶揄道:“说吧,又惹什么祸啦?”
十四嗫嚅着小声说:“臣弟特来向皇兄请罪。八哥都告诉我了,那日臣弟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冒犯皇兄,是臣弟不识好歹,辜负了皇兄美意,求四哥别同弟弟一般见识。”
“朕要是当真跟你一般见识,这次晋封还能有你的份啊?”胤禛兀地自嘲着一笑。
十四面带惭色,“皇兄生不生气,臣弟总能够看得出来,只是您再恼臣弟,也不忍心明旨责罚,臣弟便只好自罚,以求稍赎罪过。”
胤禛莞尔,“这话老八教你的吧,你自个儿是断然想不出的,我还不知道你么。”
十四本就不打算隐瞒兄长,坦然道:“皇兄明察秋毫,但,如果臣弟不愿意,八哥还能绑了臣弟来?四哥一直看顾包容弟弟,臣弟铭感心中,无以为报。”
“你呀,朕也不需要你报答,收敛收敛你那臭脾气,少给朕惹点事就成。”胤禛舒展了眉头训诫几句,拉了十四起来坐下,对一旁的苏培盛道:“给恂郡王看茶。”
“多谢皇兄,”十四如释重负,接过苏培盛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小口,赞道:“果然是皇兄这儿的茶好,香气沁脾,滋味浓醇,难怪十三哥念念不忘,天天来向皇兄讨茶吃。”
胤禛被直率又孩子气的弟弟几句话哄得没半点脾气,随意地盘膝坐在炕上,脸上挂上些许笑意,“这是云贵总督鄂尔泰进贡的普洱,你若觉着好,便给你装些带回去。”
十四眨巴着眼睛卖乖,“皇兄最疼臣弟了。”
此时,又有内监躬身上前跪禀,“主子,怡亲王在养心门外递牌子候见。”
胤禛疑惑道:“朕不是早就说过,怡王可以随时出入养心殿,不用特意递牌子的嘛。”
那个内监脸色为难,“是……是怡亲王坚持让奴才们按规矩通禀的。”
“大概也是哪个没眼色的惹到他了,今儿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气性都那么大。”胤禛无奈地笑笑,“快请怡王进来。”
“和硕怡亲王臣胤祥恭请圣安,”胤祥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安。
胤禛盯了他半晌,方道:“免礼,是谁惹到咱们怡王爷啦?”
胤祥仍旧跪着,正色道:“皇上,犬子弘暾年方五岁,不宜受封世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怡王能不能有点新意,”胤禛笑意疏落,“每回都是这套说辞,听得朕耳朵都长茧子了。旨意都发出去了,哪还有收回的道理,平白让外头大臣笑话朕朝令夕改吗?”
“自先帝起,皇子未成年者不得封爵,何况臣还只是个亲王,弘字辈中有爵位的才几人,连三阿哥都没受封呢,暾儿不过与四阿哥五阿哥差不多年岁,实实当不起皇上这样的恩典,”胤祥义正辞严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胤祥碍于胤祯在场没说出口,亲王世子高于郡王,若是弘暾骤然封了世子,九哥十哥十四弟他们岂不是要吃心,五岁侄儿的爵位比做叔伯的还高,实实说不过去。
胤禛从炕上下来,在暖阁里边踱着步子边说:“暾儿这孩子又聪明又乖巧,上辈子去得早,只能以贝勒礼葬,何其委屈,他喊了我这么多年的伯父,这一世多补偿他些也没什么。”前世胤祥的嫡长子弘暾未满双十而早亡,且因生前尚未正式册封世子,故而只能追封多罗贝勒,假使弘暾活得长些,原该是下一代的和硕怡亲王。
胤祥本不想拂了兄长好意,可此事已触碰他的底线,于是执拗道:“臣听闻民间穷人家的孩子都要贱养,弘暾命小福薄,皇上若是真的疼他,就不该宠眷太过。”
“好好好,你总有理,没像你这样咒自己亲生骨肉的。”胤禛满是嗔怪,“既如此,这条姑且先应你,等暾儿长大些再册封。那就换个别的什么,这样,正好三年服满,朕预备驻跸圆明园,旁边的交辉园照旧赐给你,另外再在圆明园里给你备一处住处,唔,就选梧桐院,那地方距离朕的九州清晏甚近、又清静雅致……”胤禛正说得兴起,看着胤祥忽而“砰”的一个头磕在地上,脸色极其难看,诧异道:“又怎么了?”
胤祥听着胤禛的主意越来越离谱,万般无奈,说话语气也逐渐生硬起来,“不是臣大胆非要驳皇上,可皇上与臣有君臣之分,做臣子的怎好住进皇上的园子,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规矩,臣,不敢僭越。”
“你就一定要和朕分得那么清楚,啊?咱们都经过一辈子了,你还信不及你四哥吗?”
“臣弟自幼追随皇兄,皇上待臣恩重如山,哪怕没有赏赐,臣也愿意结草衔环以报皇恩。可皇上屡屡厚赏于臣,及至今日,竟然让臣居于天子御园,如此有违国制,实在不成体统,臣虽万死不敢领受,恳请皇上三思。”
胤禛被胤祥顶得又急又气,调高了嗓门道:“又来了又来了,你是最知礼守法,最谦恭自持!可十三弟,四哥视你为生死之交,从没把什么君臣之别放在心上,而你的这些守礼,却是因着牢牢把“君臣分际”四个字刻在骨子里,时时刻刻与朕划分楚河汉界。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无论四哥怎么至诚相托,都不能让你把脑袋里那根君君臣臣的弦松下来一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卸磨杀驴的汉高祖刘邦,大肆诛戮功臣的前朝明太组朱元璋,还是逼着曹植作七步诗的魏文帝曹丕!”
“四哥,臣弟并未这样想,”胤祥的音色竟有些哽咽起来,“从小臣便得皇兄照拂,臣的算术是皇兄亲自教授;及皇兄登基,臣事事包揽,伴驾这么多年从未自外于皇兄,而且,也不是没做过出格的事,只是这回……”
“假如朕执意下旨呢,你待如何?”胤禛打断胤祥的话,眸光灼灼地定在他脸上。
……胤祥狠下心肠,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开口:“臣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皇上非要赐臣如此僭越之赏,便是存心……要折臣的……寿了。”
“你……你……”胤禛脸色遽然大变,满脸的难以置信,手指极抖地指着胤祥,正要发作,瞧见胤祥的双眸隐隐渗着水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十三哥,”此时在一旁旁观良久的十四再也忍不住,出声劝道:“何苦这样咒自己呢?莫说皇兄,就是臣弟听着也难受得紧,还是先起来吧。”说着,便俯身想搀胤祥起来。
胤祥坚决地轻轻推开十四伸过来的手,结结实实地对着雍正叩头到地。
“他喜欢跪就让他跪着,你刚才不也自己跑来跪在外头吗?一个个的,全拿着朕的心疼要挟朕,你们就可劲地气朕吧,到头来还不知道折的是谁的寿呢!”胤禛满眼悲伤与失落,口气既酸且毒。
饶是十四顶撞皇帝惯了的,此时被无端迁怒却万万不敢回嘴,知趣地默默撩了袍子跪在一边。
“皇上,”早在地上跪了很久的苏培盛哀哀戚戚地禀道:“一会儿履郡王该带着内务府官员来请皇上试新制的夏衣了。”如今内务府虽然由履郡王胤祹掌管,不过,但凡涉及胤禛的日常用品,胤祥也时不时地过问一番,每每都能合胤禛心意,这一批的夏衣就是他亲自设计的。
胤禛铁青着脸,恨恨地道:“你,去告诉履郡王,今次的夏衣全部重做,以后朕的事,就不用劳烦怡亲王费心了。”
胤祥的身子摇晃了下,依然保持着俯伏于地的姿势没有开口。
“跪安吧。”语气中透着心灰意冷,胤禛疲惫地挥挥手。
十四扶着胤祥出来,用了略带埋怨的口吻说:“十三哥,不是弟弟斗胆呕你,您明知道皇兄有多在意你的寿数,上辈子你故去后,皇兄哀恸难抑,差点没跟了一起去,多少日子都无心朝政,天天变着法子折腾完这个折腾那个,连三哥都因为在您的丧礼上缺少哀悼之情而被削去了爵位,眼下你还偏要去戳皇兄的心窝子。皇兄待十三哥这么好,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你何必顾虑这么多。”
“宠辱无常,朝夕就变的,”胤祥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这话倘若从八哥嘴里说出来还可信些,十三哥这样说,连我都要替四哥打抱不平了。弟弟说句顶真心的话,皇兄提防着八哥和我、提防着朝臣,独独从未疑心过十三哥,可十三哥呢,对四哥万事上心,人前人后礼数丝毫不错,却是有些……防着四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