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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开诚布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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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天,保泰与胤禟、胤俄生怕胤禩想不开,便轮流去宗人府陪胤禩聊天解闷,顺带劝说他们的八哥别和龙椅上那位呕气,但,俱无功而返。胤禩每日懒懒散散地躺在炕上,听他们说着朝上发生的事,到了晚上,思绪就开始漫无边际地延生,直延展到前世。上辈子的事就像烙印,深深刻在胤禩的骨血里,两年多过去了,这个烙印好象一直不曾褪色。
第十一天,胤禟实在无法忍受了,鼓足勇气冲到养心殿预备找行四的理论。
胤禛恰好正在阅看年羹尧呈上来的剿叛方略,苏培盛躬身道:“主子,彦郡王在外求见。”
“宣。”
胤禟行礼问了安,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
“来为你八哥说项?”胤禛眼睛里闪着冷郁的光。
胤禟一脸狗腿样儿,“臣弟这不是好几日没见着皇兄了,今儿特来请安。”
切,这话连鬼都不信,胤禛挑了挑眉,揶揄道:“敢当面欺君了啊。”
胤禟直直跪下,“皇兄打算一直让八哥待宗人府么。”
“又不是朕逼他去的,”胤禛不满之色尽显。
胤禟硬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皇兄说的是,您如果当真想责罚八哥,早就降旨让议政王大臣会议议罪了。可事到如今,没有皇兄发话,八哥是决计不会出来的。”
胤禛瞪了胤禟一眼,不胜厌烦道:“他使小性子,难不成还要朕求他出来。”
“皇兄明鉴,八哥若非一心为公,大可撒手不管,何必冒着被问罪的风险顶撞皇兄!他自幼如履薄冰,最擅长察言观色,想明哲保身哄着皇兄还不容易。”
胤禛疾言厉色,“自从重生回来,你们就小动作不断,打量朕是傻子呢。你在江南一带经商,大肆置办产业,他呢,每每用你挣的银子,派人到江南资助文人举子,沽名钓誉,朕都睁一眼闭一眼,权当不知道。如今可好,明目张胆地联合大臣同朕唱反调,他这是一心为公,还是另有图谋!”
胤禟低头默默片刻,再抬头时眸子已是一片清明坦荡,“皇兄可知,刚回来时,臣弟日日晚上不能安眠,时常梦到保定那些时日,然后从梦中惊醒,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是再投十回胎也无法忘却。臣弟那时候真的十分害怕,哪天醒过来又回到了旧时。”
泪水缓缓而出,胤禟用袖子抹了一把泪,直视胤禛的双眸,“臣弟说这些并非想翻旧账,更不是为了博皇兄同情,只是以己度人,八哥从来倔强,不愿示弱人前,可弟弟知道他一直背负前世,怕重蹈昔日覆辙、怕护不住妻子兄弟,所以才想多给自己增些筹码,仅此而已。”
胤禛闭了闭眼,语气干涩,“他还是不信朕啊。”
“八哥是不信皇兄对咱们毫无芥蒂,但他依然相信皇兄是明君,所以,八哥是真心实意辅佐皇兄的。八哥说,四川地处要塞,皇上此次派年羹尧剿灭叛军,不就存了明年征伐准噶尔也以其为大将的心思。可年氏骄纵自负,万一一时不查,中了准噶尔的奸计,必然伤亡惨重,要知道当年连皇父也吃过大亏,那一战大清几乎全军覆没。”胤禟扯了扯胤禛的袍角,可怜兮兮地说:“皇兄,就念在八哥受了那么多苦楚仍一片赤诚的份上,就不能给八哥一个台阶下吗?”
“行了,”胤禛阖眼思忖片刻,甩甩手,“你去告诉他,明儿大朝会他如果不来,以后就甭来了。”
胤禟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个头磕在地上,“谢皇兄开恩。”
宗人府内,胤禟兴冲冲地踏进胤禩的屋子,“八哥,你还好吧。”
胤禩意兴阑珊,懒洋洋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皇兄松口了,八哥快随我回去吧,”胤禟满脸雀跃。
胤禩愕然,随即眉毛拧成一团,“你是来传旨的?身份等同钦差,怎么如此随意。”说完,胤禩跪倒于地,“罪臣胤禩恭聆圣训。”
胤禟摸了摸鼻子,正经站直了,不自然地说:“皇上口谕,廉亲王如果明日大朝会不来,那以后就别来了。”
胤禩实在无语,犹豫着要不要抗旨。
“依臣弟看,皇兄并没有很生气,如今他肯给台阶,八哥就别倔了,难不成,八哥真愿意在这破地方住一辈子啊。”胤禟苦口婆心地劝解道,“就算八哥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该替良母妃、嫂嫂还有弘旺着想吧。”
第二日太和殿视朝,胤禛看着胤禩如往常一样立在自己的位序上,略微有点憔悴,只是面上无喜无悲,对奏时亦颇为得体、波澜不惊,仿佛之前的风波全然不曾存在过。
散朝后,胤禛瞅着低眉顺眼特意来谢恩的胤禩,冷声道:“你如今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朕不过说了你几句,非要闹到宗人府去。”
胤禩从容不迫地叩了个头,说:“那日皇兄的诛心之语,即使非圣上本意,臣也实在担不起。”
胤禛略带调侃地问:“假如朕不开口,你是真预备着在那儿终老了?”
胤禩悠然对答,“横竖也不是头一遭,臣弟就当是追忆往昔。”
胤禛扶了扶额头,指着胤禩笑叹道,“你呀你,人都道八贤王性子温润如玉,我瞧你是油盐不进,夸你脾气好的人简直有眼无珠,被廉王的外表给蒙骗了。”说着抬手示意胤禩坐下,仔细打量他一番,“宗人府那地方阴暗潮湿,可着了寒气没有?朕已经宣了薛生白,一会儿让他好好给你把把脉。”
胤禩心底泛起一股暖意,曾经的自己恨老四入骨,可相处得久了,越发察觉出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如果真看重谁,便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好,于是心里的那份怨气与不甘也渐渐淡了。“不用劳烦薛太医,哪里就这么矜贵了?当日是臣弟太过放肆,认真说来,皆是臣弟自找的。”
胤禛收了颜色,定定道:“胤禩,咱们两辈子的君臣兄弟了,你是为公还是为私,我总能分辨得出。说起来,你肯偶尔使使性子,四哥很高兴。”
“以后,别去那儿了,朕还没那么小气,舍不得一杯鹤顶红。”
看似冷酷的话,胤禩却很清楚,重点不在于鹤顶红,而是胤禛在变相承诺,无论何时都不会再践踏他的尊严。脸上绷了半天的胤禩还是破了功,轻嗤一声戏谑道:“皇兄分明是安慰人的话,说出来也这么硬邦邦的,真不知十三弟怎么就死心塌地追随四哥了呢。”
胤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小八,无论你信不信,四哥这辈子绝不让你再遭那份罪。”
胤禩不自然地岔开话题,换了俏皮地语调说:“十四弟如何了?皇兄也真是,才多大的事罚俸得了,非要打他板子,万一打坏了岂不追悔莫及。”
“十四弟年纪轻,又是武将,身子骨可比你硬朗多呢。再者,朕也不敢真的让他们下狠手,以免太后还有你这个八王爷来找朕拼命。”胤禛嗔斥道:“论起这事,还不怪你,他一向最听你的话,你却不知道多管教管教,纵容得他无法无天。”
胤禩满脸写着不服,“这可奇了,臣弟怎么没管?上回十四在御前失礼,臣弟才训了他一句,皇兄便跳出来唱虹脸,说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太讲究礼节反而拘束了。十四是皇上的同胞弟弟,疏不间亲,皇兄愿意纵着他,现在出了事,又怪臣弟不好好管教。”
胤禛哑然失笑,“听听,我说一句,你倒有一大车子话来堵朕,难怪他们一个个有样学样和朕拌嘴,连小九和保泰都变得伶牙俐齿了。”
胤禩心中一抖,不禁问道:“小九说了什么?”
“你怎么只问他,不问问保泰?”
“保泰总比小九稳重些,小九到底同皇兄说什么了?”
胤禛抿了口茶,施施然道:“自然是为你抱屈。”
胤禩更加忐忑不安,“小九一贯没心没肺的,若是冲撞了皇兄,还望皇兄多担待一二。”
胤禛感慨道:“难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头,率性依旧,既不会成天自怨自艾,也没学着趋利避害。单论这一点,你可远不如他。”
听着胤禛语气里满是欣赏,胤禩忍不住“扑”的一笑,“皇兄而今也转了性子,上次给九弟的郡王封号挑的就是极好的字眼,这回又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早知道皇兄这么疼他,臣弟也用不着担那么久的心了。”说着,胤禩预备告退回府,出了这起子事,家里人怕是都吓坏了。
“抽空替我去瞧瞧十四弟,好好劝劝他。”
“还用皇兄吩咐。”
翌日胤禩到十四府上时,十四正趴在炕上,面前放着一个天青色罐子。胤禩走近了瞧出罐子里有两只蛐蛐,笑着说:“这是你九哥十哥送来的?”
“八哥快坐,九哥他们才走,说是让我烦闷了就斗斗蛐蛐,省得只想着和人斗。”十四忙忙地招呼人给胤禩奉上茶点,问:“皇兄没为难八哥吧?”
胤禩听出胤祯语调里颇含担忧之意,安抚道:“哪能呢,你这位兄长如今脾气确实好了不少,不像原先,动不动抄家杀头的。”
胤祯撇撇嘴,“八哥才是我兄长。”
胤禩试探着询问:“你怨他打了你?”
“我又不是狼心狗肺,他这四十板子打出来的伤比汗阿玛当年二十板子的还轻些,白痴都能懂是怎么一回事。八哥放心,我傻了才会去向额娘告状。”
腊月,年羹尧剿灭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这个年关终是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