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波渡尽（清穿）》章誉

23、一笑泯恩仇

　　胤礽屏退左右，亲自给胤禛斟了杯茶，皮笑肉不笑地瞧了瞧胤禩，对胤禛道：“既然皇上念及旧情，那二哥便倚老卖老，四弟此来，是为了替老八当说客，二哥猜得没错吧。”
　　胤禛点头，“好歹上辈子的事都已过去，弟弟也帮二哥报仇雪恨了，二哥，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别计较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由老四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不对味呢！胤礽笑意冷凝在嘴角，“四弟，我可是在帮你，你倒好，这样的罪名都执意护着。现今你是掌控了大局，但他八贤王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何况这小子就是属狐狸的满肚子坏水，四弟可别被他蒙骗了。”
　　胤禛眼神扫过在旁默默垂头装死的胤禩，笑意拳拳，“那天朝堂之上，小八被吓得连信上并未避讳都没瞧出来，二哥年长他那么多岁，给个教训便罢了，何苦放不下。”说着，冲胤禩递了个眼色。
　　胤禩会意，到胤礽面前连连作揖，“胤禩过往多有对不住二哥之处，请二哥原谅。”
　　胤礽摆摆手，“既然四弟求情，当哥子的也不是不通情理，何况从前我自恃身份高贵，对你们也从未尽过兄长之责。小八，这次二哥算计你，咱们扯平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胤禩会心一笑，“谢二哥大度。”
　　“不过，你们一个养心殿一个亲王府地住着，没道理我在这里幽禁吧。” 胤礽面上带了几分不豫之色，语气满是幽怨。
　　“皇父才驾崩时我若直接放二哥出来，太招眼，只能先委屈二哥两年，现今时机成熟，弟弟正想请教，二哥是个什么打算呢？”
　　胤礽安然稳坐呷了口茶，“随意，能出了这皇宫就好，被困在紫禁城两辈子，总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朕已命五弟和七弟在京城外二十余里的郑家庄修盖房屋，现有房五百余间，二哥可享亲王待遇，等钦天监择吉日便能举家迁过去，朕还会封弘皙为贝勒，赏赐俸禄、米石、披甲、村庄、商人，再加三年供养之物，二哥以为如何？”
　　“臣若在郑家庄待得闷了，想别处走动走动……”
　　没等胤礽说完，胤禛便接口道：“郑家庄那儿未设高墙，朕也不会派太多兵丁把守，二哥不闹得大张旗鼓，弟弟只当作不知。”
　　胤礽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真没白疼四弟，如此甚好，谢了啊。”
　　沉默许久的胤禩终于开口，“小九还会送二哥十间铺子，保证二哥衣食无忧。”
　　胤礽脸上笑意更深，“你是为了老大吧？惠娘娘抚养你一场还真是赚了。行，怎么说他也是兄长，斗了这么久有他在我也不寂寞。”遂歪着头看向胤禛，“就让大哥全家也迁到郑家庄，和我做邻居，更显得圣上体恤手足，毫无偏私。”
　　“好，”胤禛从善如流。
　　“如果这辈子早几年回来，这个位子未必就是你的。”胤礽说得云淡风轻，毫不避讳。
　　“弟弟知道。”
　　胤礽挑挑眉，“四弟，你果真变了不少。”变得越来越心软，不像从前跟个冰山似的。
　　“二哥也是。”
　　胤礽定定看着胤禛，“重活一世，再不想明白些，岂不白长这些岁数了。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孤当了这么多年皇太子，说不甘心最后没登上那把龙椅是有，不过，要孤像你一般废寝忘食地玩命，孤自认做不到。所以这个位子，唯有你最为合适，皇父没看错人。”
　　胤禛微微笑了笑，“谢二哥夸奖。”
　　“倘若将来有需要二哥帮忙之处，只管开口。”
　　翌日，上谕百官，朕遵皇考圣意，於郑各庄修盖房屋派出兵丁，令大阿哥、二阿哥率领子弟於彼居住，二阿哥之子弘皙可封为贝勒。另，晋封九贝勒胤禟为彦郡王；敦郡王着照亲王给与俸银俸米，命其协理理藩院事务；十四贝勒胤祯着照郡王给与俸银俸米，命其协理兵部事务。
　　十月三十日，万寿节，雍正之前已颁下旨意，停止朝贺筵席，免行庆贺礼，外任诸臣俱不必具本奏请进京。
　　早朝之后，胤祉带着众位弟弟到养心殿，向胤禛贺寿。
　　十四让人抬来一只盖着金色暗纹布的中型箱笼，挥退下人后，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布献宝，只见笼子里一只浑身黑色的蒙古獒幼犬，眉上有一对棕色的对称圆斑，身上穿着一件赭红色老虎式仿丝面软里子的套头衫，那小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胤禛，极为可爱。十四献宝似地道：“四哥看这只蒙古獒，比起造化、百福如何。”众人皆知，胤禛极爱狗，造化和百福则是他上辈子最喜欢的两只了。
　　胤禛嘴角上扬，颔首道：“极好，十四弟费心了，”说着便走过去打开笼子，那只蒙古獒倒不怕生，摇摆着尾巴围着胤禛打转。胤禛将犬儿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软软的脑袋说：“这衣服看着怪眼熟的。”
　　十四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优哉游哉地道：“这狗衣可是十三哥亲自设计的，说是比照着前世皇兄画的样式来，料子纹理选的俱是上乘，连这笼子也铺上了软垫，真不知它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咱们有时候在殿外跪着还没垫子呢。”
　　胤禛白了十四一眼，“少耍嘴皮子，前阵子进来就打了个半千，膝盖都没着地，就今儿给朕贺寿多磕了几个头，说得好像朕怎么着你了一样。”又朝向胤祥，含了一抹赞叹之意，“这衣服确实精致，比当初朕设计得还要好。”
　　十四撇嘴，笑得促狭,“十三哥做的，自然样样深得帝心，臣弟看，哪怕十三哥说要拆了紫禁城，皇兄也会夸是个好主意。”
　　胤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究竟来贺寿的，还是来找茬的？明明先前是你自个儿嚷嚷着要给皇兄一个惊喜，到处托人打听品种好的狗，还天天登门缠着我设计衣服笼子，如今又阴阳怪气的。”
　　十四被当面揭短，狠狠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全部吞下，“还不是怪皇兄厚此薄彼。”
　　胤禛转移话题，“对了，这狗可起了名字？”
　　“还没呢，臣弟想着要不就叫‘祥瑞’，图个吉利。”
　　胤禛眉毛一挑，“胡说，你十三哥的名讳岂能不避忌。”
　　“那皇兄自己起呗,横竖皇兄喜欢起名改名。”
　　胤祥连忙打岔，“不如叫‘五谷’，五谷丰登，百姓和乐，这是皇兄一直以来的愿望。”
　　胤禛点头表示认同，“知我者莫若十三弟。”
　　胤禩悠悠地开口道：“十三弟和十四弟投皇兄所好，臣弟瞧着咱们的礼都被比下去了，也甭拿出来现眼了。”
　　“今儿你们是一齐来和朕打擂台的吧。”
　　胤禩收敛了神色，恭谨地将手里的画轴奉上，“岂敢，臣弟的拙作，博皇兄一笑，祝皇兄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胤禛展开画幅，是一幅渔翁垂钓图，定睛一瞧，那皇上的渔翁正是自己，画上还用行楷提了诗——渔翁独钓曲江湾，春雨秋风总是闲。满眼儿孙长绕膝，卖鱼沽酒醉苍颜。胤禛莞尔，这首《渔翁》是自己未登基前所作，胤禩的字比从前更加畅朗娴熟、文雅遒劲，足见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八弟的画技法虽一般，但妙在意境悠远，这字更是进益不少，行笔疾迟有序，笔墨酣畅，气脉贯通。”
　　“皇兄和三哥书画皆通，臣弟班门弄斧而已，皇兄过誉了。”
　　“小八深藏不露，改天三哥倒要请教一二。”胤祉摊摊手，对胤禛道：“臣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几册市面上淘来的宋元孤本，愿皇上寿与天齐，大清国运昌隆。”
　　其他人也依次献上寿礼，无非玉石古玩一类，唯胤禟送了一座精致的西洋钟，并两幅西洋眼镜，胤禛虽然反感洋人在大清传教，却一贯对这些西洋玩意颇感兴趣，加上木兰狩猎之后看胤禟越来越顺眼，倒也没有斥其为奇技淫巧，反而大加赞赏。
　　论起来，胤禛奇珍异宝见得多了，然而兄弟们的这份心意更让其欣喜，这一回终于不用再经历手足相残的悲剧。
　　十一月，雍正命怡亲王胤祥总理营田水利，十三亲自出京勘察水利，规划筑堤置闸、疏通河道。同月，越巂卫属番与普雄土千户那交等为乱，因为胤祥不在，兵部事务实际皆是由胤祯掌管。十四请命带兵清剿叛乱，雍正不允，轻飘飘一句“杀鸡焉用牛刀”将亲弟弟打发了，使得十四非常郁闷。
　　胤禛本意觉得区区乌合之众，犯不着让一个皇子亲自平叛，倒像是给叛军脸了，何况十四是他同胞兄弟，说出去于他名声有碍。他心里以为，最合适的人选当属年羹尧，不过，为表公正，避免被说成是乾纲独断，胤禛仍然装腔作势地命朝臣上本举荐。
　　这日，胤禛坐在养心殿暖阁的御桌前，对着通政司送来的一叠厚厚的本章怒不可遏，那些题本均是推举十四贝勒平叛的，而为首的便是廉亲王胤禩。如此众口一词，胤禛用鼻子想也知道是老八串联朝臣，意图给自己施压。
　　“回万岁爷，廉亲王并马、隆二位中堂在外头候着。”奏事太监进来回话。
　　胤禛微抬了一下前额，没好气地道：“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