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波渡尽（清穿）》章誉

22、推心置腹

　　胤禛凝视胤禩半晌，淡漠道：“这两件事朕早已知悉，廉亲王曾私下主动向朕陈情请罪，王既已知错，朕应允过，不再追究。”
　　大学士马齐出言反对，“皇上，廉亲王犯下的是大不敬之罪，岂能轻易姑息。”
　　“君无戏言，何况人谁无过，彼时皇考刚驾崩，廉亲王悲痛忘情、一时失态，朕身为兄长理应包容，两年来王赤心为国，足以抵其小过，此事便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多谢皇上，”胤禩平生第二回由衷地感激胤禛，第一次是在胤禛尊封他额娘、将他母族拨出包衣贱籍的时候。对上胤禛含有温意的眸子，胤禩从容不迫地开口：“皇上可准臣问常海几句话？”
　　“准。”
　　胤禩轻松站起，转向常海泠然道：“你跟着本王多年，本王倒没瞧出你有这般好本事！”
　　常海梗着脖子，言辞凿凿，“王爷是奴才的主子，可皇上更是大清的主子，奴才只能忠心皇上一人。”
　　“是么？”胤禩语调透出些漫不经心，“如你所言，本王妄议君上已非一日，那首诗更是两年前所录，你既然忠心耿耿，怎的不早点揭发本王，反而拖延至今呢？”
　　“奴才，奴才是怕证据不足，无人会相信，反而遭王爷报复。”
　　“哦，看来你这忠心也很有限嘛。对了，本王的信笺皆是特制，恰好一直是交给你保管的，要模仿伪造出这么一封书信，得耗费多少信笺呀，本王猜，你的住所应该留有不少信纸吧。”
　　常海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奴才没有。”
　　胤禩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有没有，一搜便知，说不定还能搜出些别的什么来。”转而又逼视汝福，“你说是吧，统领大人？”
　　汝福已吓得浑身哆嗦，叩头不止，“臣是误信了这个奴才的挑唆，以为廉亲王有谋逆之心……臣真的不知情啊。”
　　胤禩对胤禛说道：“皇上，臣也觉得汝福想不了这么周密，不过别人的一杆枪而已，幕后主使还是得问常海。”
　　胤禛犀利的眼刀从常海身上刮过，“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诬陷廉亲王？你此时说实话，朕尚且能够饶过你的家人。”
　　常海缓缓俯首、一语不发，再抬头时滴滴鲜血从他的嘴里流出。苏培盛走过去掰开常海的嘴查看，躬身向胤禛回话，“主子，常海的舌根已断，说不出话了。”
　　胤禛眼中布满阴翳，用沉肃有力的声音道：“不愿意说是吧，把这个构陷主子的刁奴拖出去，杖毙，举家发配宁古塔；汝福未经查证、以讹传讹，革职查办；马尔赛搬弄口舌，罚俸三年。”顿了顿，胤禛缓和了语调看向胤禩，“廉亲王受委屈了。”于是所有人都心中有数，皇上摆明了偏袒廉亲王。
　　散朝之后，胤禩被宣入东暖阁，见胤禛正奋笔疾书并未理睬自个儿，小心翼翼近前跪了，“多谢皇兄替臣弟解围。”
　　“别，廉王不是怀疑朕是幕后黑手吗？”胤禛仍未抬头，语气中颇有玩味之意。
　　“皇兄，”胤禩讪讪笑道，“事出突然，臣毫无防备，一时间想不到谁人能如此大手笔，误会了皇兄，臣弟愿领一切责罚。可，汝福和常海指控臣的罪名皇兄也听见了，臣弟这次是真的给吓着了。”
　　“先起来吧，”胤禛瞧着胤禩三分无辜七分忐忑的表情，嗤笑一声，“平时和朕打机锋倒是巧舌如簧，怎么今日脑袋不好使，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未发现？”
　　胤禩并未起身，“这不是以为皇上又要杀伐决断了，哪还有心思寻什么破绽，皇兄若是生气，大不了臣弟今日就在养心殿外跪一昼夜。”
　　胤禛没好气地说：“得了吧，才闹了那么一出，现在真罚你跪一天，以后你还想在朝上有立锥之地么？”
　　胤禩小声嘟囔，“上辈子皇兄怎么不顾念臣弟会不会无法立足。”
　　胤禛揉揉眉心，“胤禩，你是个明白人，不该记得的就忘记，否则只会徒添烦恼。”
　　“皇兄为何不借此良机将臣议罪，这回定无人敢为臣求情，”胤禩一脸认真地问。
　　胤禛斜着眼睨着他，“然后呢？杀了你，影响朕圣君清誉，圈了你，糟蹋粮食，亏本的买卖朕才不干，你的满腹才华就得为朕当牛做马才不至于浪费了。”
　　胤禩心头一紧，诚恳道：“此次的确因臣弟而起，皇兄哪怕做做样子也该降旨责罚，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你还没看透吗，朕今番若露出一丁点疑心，往后弹劾你的劄子便会堆积如山，连曾经推举过你为皇太子的马齐都想拿你当投名状，遑论其他。”胤禛见胤禩身子稍稍晃了晃，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跪着很舒服么？我并没怪你，要不然你还能在这和朕磨牙。”
　　胤禩撑着站起身，坐到胤禛边上，“其实那首诗是臣弟刚醒来没多久，有一天心绪不好、喝醉了胡乱写的，当时臣并不知晓皇兄也回来了，后来臣再没有……”实际上，自从再次遇到胤禛，他便逼着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就连梦里都不敢放松，生怕稍一懈怠便是杀身之祸。
　　胤禛如何不懂胤禩的顾虑，老八从来滴水不漏，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对自己的畏惧与不信任，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胤禩，你活得累么？”
　　“嗯？臣鲁钝。”胤禩脸上浮现出迷惑的表情。
　　胤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人，温和道：“每日瞻前顾后、如临深渊、谨言慎行，朕看着都替你觉得累。”
　　胤禩听罢一愣，眨了眨眼睛，“当年年羹尧炙手可热，还不是转眼成空，臣若有丝毫逾越本分，皇兄能饶了臣？”
　　胤禛不以为然，“你是谨慎，但背后有没有做些小动作你自己心里清楚，单说有几个人敢同你一样时不时与朕顶嘴，我有和你计较过么？你是我弟弟，这辈子只要不叛朕，四哥一定护着你。所以小八，倘若你有任何为难之处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尽可以来告诉我。”
　　胤禩喉头翻滚一下，许久才冒出一句，“四哥，谢谢。”
　　“论起来，小九救了十三弟，必是你平日嘱托他的，朕该好好谢谢你们。”
　　胤禩微阖了下眼，“皇兄还是不了解九弟，小九极讲义气，就算臣弟不嘱咐，他也不会见死不救。”
　　“罢了，他真那么喜欢经商，朕也懒得管。只一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不许贪赃枉法，收受贿赂，鱼肉百姓。”
　　“是，小九这辈子做生意可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在维护弟弟这件事上胤禩向来不遗余力。
　　“还有小十，也是可用之材，你眼光还不错。”
　　“皇兄从前那是心存偏见，臣的弟弟自然都是极好的。”
　　胤禛颔首，“朕会给小九一个郡王爵位，小十也该多历练，让他到理藩院当差，还有十四弟，朕准备调他入兵部，你觉着如何？”
　　胤禩隐晦地瞅了瞅胤禛，斟酌道：“小十的福晋出自蒙古，入理藩院再适合不过；十四尚武，只是兵部是胤祥的地盘，皇兄就不怕他俩对上？”
　　“所以朕暂时没晋十四的爵位，免得胤祥压不住他。”
　　“爵不爵位的小九和十四倒没那么在乎，还有，弘旺年纪尚小，不应轻易封为贝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抬眸对上胤禛若有所思的双眼，胤禩接着说：“臣弟只望他一世平安，别无他求。”
　　胤禛用柔和的语气道：“弘旺既然生于皇家，该懂的该学的就必须会，他如今都七岁了，你还未给他请先生，太不像话。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一味宠着养废了就是对他好？如今宫里独弘时一个到了入学年龄的皇子，朕想着在乾清门东侧南庑设立尚书房，让弘旺、弘昌他们与弘时一起读书，彼此有个伴，也能互相精进学习，你以为呢？”
　　胤禛此举有意栽培子侄，胤禩再不领情实在说不过去，便应了，“皇兄做主便是。”
　　“还有……二哥……”胤禛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胤禩了然，伪造密信既然不是雍正所为，就只剩下这位昔日的太子爷了，“不怪二哥报复，是臣弟咎由自取。”
　　“许久未见，咱们也该去看看二哥，有些话总是当面说清楚得好。”
　　实际上胤禛与胤礽关系不错，一废太子前一直追随这位二哥，登基之初虽然碍于康熙的缘故和废太子的尴尬身份，没有下令释放胤礽，但特意将他从咸安宫迁到其被废前的居所毓庆宫，待遇从优，并恩准其子弘皙随时探望。
　　胤禛胤禩二人来到毓庆宫，胤礽正歪在贵妃榻上听侧福晋弹琴，见到雍正进来没有一丝惊讶，慢条斯理地从榻上下来预备行礼，被胤禛一把扶住，“二哥不必多礼，今日咱们不论君臣，只论兄弟。”
　　跟在胤禛后边的胤禩十分乖觉，撂下马蹄袖打了个千，“见过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