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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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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一名内监被带上前俯身于地,磕了两个头说:“奴才常海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胤禛身体微微前倾,“抬起头来。”
常海闻言抬头,目光在胤禩身上转了转,又木然地将脑袋垂了下去。
胤禛心头添了一份疑虑,森然问道:“确实是廉亲王的亲信,汝福说你向他检举廉亲王散播谣言,你一五一十地给朕说清楚,实情究竟如何?”
常海壮了壮胆,清晰回道:“禀皇上,自从圣祖爷驾崩、皇上登基以来,廉亲王一直对皇上心怀怨怼,常常从宫里回来都长吁短叹,奴才还时不时地听见廉亲王对福晋议论皇上刻薄寡恩……并非仁义之君。这次廉亲王趁着皇上不在京师,大肆笼络群臣,还偷偷命奴才制作图谶,企图将京城痘症疫情说成是皇上失德、不堪承天受命,故而上天示警。奴才见廉亲王倒行逆施,日夜不安,这才向统领大人举发。”
十四贝勒“咯”地笑了一声,“这可奇了,你是廉亲王府的奴才,要揭发也该直接找刑部或宗人府,亦或是其他德高望重的亲王郡王,怎的偏偏找上了汝福?”
“廉亲王命令奴才做的可是诛灭九族的事情啊,奴才岂敢妄为,可若不做,奴才知晓了廉亲王那么多事,怕被廉亲王灭口,奴才终日惶恐不安。廉亲王在宗室中人缘颇好,与朝中许多大臣也均有结交,唯统领大人曾参奏过廉亲王,也拒绝过廉亲王赠的礼,奴才便只敢请统领大人做主。”常海口角利落,听起来句句在理,由不得人不信。
胤禛摩挲着手指上的翠玉扳指,紧接着问:“可有凭据?”
“有,奴才这里有一张廉亲王醉酒时抄录的诗,以及一封王爷写给翰林院编修秦道然大人的亲笔密函,还请皇上过目。”常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信笺并一封信函呈上。
胤禛先看那首诗,确为胤禩字迹,上面写道:大千世界正茫茫,何必收拾一袋藏?古来多少英雄辈,得道多助失道亡!这是传说前朝刘伯温因明太组朱元璋猜忌多疑、大肆诛戮功臣而规劝他的诗作,他也是凭借这首诗保住了自身的性命。可是,胤禩一个大清皇子抄录明朝开国功勋之作,无疑自比刘伯温而将雍正比作朱元璋,暗讽皇帝多疑不能容人,还牵涉前朝,问题可就严重了。
胤禛紧了紧眉头,又去看那封信函,信封口有蜜蜡封着显然未被拆开过,他飞快地撕开信封,从中掏出密函一字一句细细看过,在信中胤禩对秦道然称,胤禛残暴不仁,天降灾祸示警,京城民间亦出现胤禛不堪为帝的谶语,又言胤禛毫无容人雅量,恐重现昔日桀纣之乱,若他胤禩有朝一日获罪,让秦道然务必将其冤屈传遍江南士林。胤禛微微思索,下巴轻轻一抬,面无表情地道:“去拿给廉亲王瞧瞧。”
胤禩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两张信笺,只瞟了那首诗一眼,便换另一张粗粗浏览一遍。这一看,胤禩遽然心惊,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那首诗是他刚重生时写的不假,不过这信,根本非他所写,字迹却几乎可以乱真。胤禩本能想到,这是一个局,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对方显然谋划已久,买通自己的亲信,且故意真假参半,桩桩件件踩中胤禛的大忌,分明欲致他于死地!可是,有谁能有如此老辣的手笔,又恨他如斯呢?
十四此时已迫不及待从胤禩手中夺过信纸细看,大惊之下跪地急切道:“八哥自任亲王以来竭忠尽职,皇兄都是知道的,此事蹊跷,必是汝福指使常海栽赃陷害,求皇上圣鉴。”
汝福镇定非常,“十四贝勒说臣构陷廉亲王,不知可有凭据?廉亲王获封之初,就曾对其妻家来贺之人言道,何喜之有,我头不知落于何时,此事满朝皆知,难道是臣胡编的不成?”
胤禛目视胤禩,口气听不出喜恶,“廉亲王可有什么要辩白的?”
胤禩抬眼望向胤禛,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惑,会是老四自己编排的这出戏么?这样凌厉的手段,除了雍正他想不到第二个,可是,自己早就放弃争位了,甚至尽心尽力来当这个总理事务王大臣,老四你为何还是步步紧逼不肯放过!辩白?胤禩苦笑,人证物证俱在,何况常海所言确有一部分实情,并非全部伪造,现在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胤禩只觉着心如死灰,无力跪下缓缓开口,“臣……百口莫辩。”
说话的功夫,两封薄薄的信笺已在殿内重臣中传阅过一遍,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冷声道:“铁证如山,廉亲王该是无可狡辩了吧。”
胤禩仿佛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之中,脸上满是绝望,语气寒凝质问道:“臣敢问皇上,您心里可当真有公允二字?”
“廉亲王慎言。”胤禛立刻领悟胤禩的意思,眼中隐蕴恼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八你怎么想的,居然以为是朕!朕如果要收拾你,有的是现成的罪名,哪里需要搞这一出!但是看着胤禩方寸大乱的模样,胤禛知道此时若与他置气,无疑令其雪上加霜,今后老八再想翻身便难上加难了。
“那封给秦道然的信函可是你亲笔所书?”胤禛循循善诱。
胤禩反唇相讥:“臣若说不是,皇上能信吗?”
“朕,只信证据,”胤禛的眼眸深不见底。
胤禩低眉敛去眼中的失望与轻鄙,不再说话。
胤禛拿起手边的茶盏在唇边闲闲啜饮,慢条斯理道:“怎么,廉亲王都未瞧出,这封密信里的破绽么?”言罢,胤禛扫过胤禩迷茫的脸,心道老八今日怎的如此迟钝,长吁一口气接着说:“这信中有一字,每每廉亲王的奏章写到此字都略去末笔,朕猜测应是廉亲王生母良太妃的闺名,而唯独此密函中却并未避讳。”
胤禩一怔,眼眸中亮起一点光泽,悬着的心落回胸腔,原来,不仅不是四哥做的,他还有意维护自己。回过神来的胤禩又查看了一遍手中所谓的密函,释怀地笑了笑,“皇上明察秋毫,信中的确没有避讳。”
汝福不禁露了三分慌张,说:“廉亲王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然需要掩藏自己,极可能是廉亲王忧惧他日东窗事发,故意不避母讳以脱罪责。”
胤禛轻轻唔了一声,唇角轻微勾起,“也对,不过,假使廉亲王刻意而为,适才朕询问时便该将疑点说出,自证清白。毕竟太妃名讳没几个人知晓,廉亲王亦从未向朕提及,倘若朕刚才并未瞧出,廉王岂非含冤莫白?由此可见,廉亲王大约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封密信吧。”
汝福脸色难看,“廉亲王心思缜密,说不定也能想到这一层,故而三缄其口,预备到最后反击,何况那信上字迹与廉亲王极为相似,还有那首谤诗,难道亦是伪造的?”
常海“砰砰”叩首,“奴才不敢撒谎,廉亲王对皇上不满口出怨言,王府许多人都听到过,皇上大可派人详查。”
此时,一直沉默的胤禟肃然跪下,开口道:“皇上,众所周知,秦道然除了任翰林院编修,还是臣府上的管领,假如八哥真的密令秦道然为其做事,臣又岂能脱得了干系。臣与八哥自小亲近,他的字是看惯了的,那封信字迹虽然和八哥的有九成相似,但仍有些细微差别,绝对不是八哥所写,皇上可令人找出八哥过去的本章逐一比对。”
马尔赛敏锐捕捉到胤禟言辞中的漏洞,“这么说,那首前朝刘伯温的诗作是廉亲王亲笔抄录的了?”
胤禟狠狠瞪了马尔赛一眼,“区区一首诗而已,能瞧出什么?臣与八哥时有书信来往,皇上可以查抄臣的贝勒府,检阅其中是否有悖逆之语,臣愿以性命担保,八哥他绝无二心。”
马尔赛一字一句道:“那么,结交朝臣呢,廉亲王与九贝勒也没有做过吗?”
胤祥皱了皱眉,豁然出声:“倘若这算结党,臣等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马尔赛垂头小声说:“臣,臣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怎敢质疑怡亲王的忠君之心。”
一旁的汝福转头咄咄相逼地冲着胤禩道:“廉亲王敢说,从未对皇上心生怨谤吗?那句不知殒首何日,总不是捏造的。”
胤禩的身体颤了颤,眼神涣散,自觉无可辩驳,没错,他所有的妥协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保住他想保全的人,却并不意味着毫无怨怼、愿意完全忘记前世恩怨,这一点他和胤禛都心知肚明。胤禩抿了抿唇,以额触地,“臣知罪,听凭皇上发落。”他曾经很多次在雍正面前认罪,可独独这一次,心悦诚服,没有丝毫不甘,也没有丝毫惧意,甚至,他几乎能够笃定胤禛不会因此事重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