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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改弦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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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三月,一道谕旨如投石入湖,掀起一片议论猜测——命廉亲王胤禩总理户部事务,九贝子胤禟从旁协助;命怡亲王胤祥总理吏部、兵部事务;以恒亲王胤祺掌管工部事务;以淳亲王胤祐管理左翼四旗都统事务;以裕亲王保泰为宗人府宗令。
众所周知,虽然吏部为六部之首,但户部掌管田地、赋税、财政等,雍正的改革以户部为先,是极为机要的部门。如今,户部从怡王处挪给了廉王执掌,还让九贝子协助,而接替胤禩掌管工部的恒亲王是胤禟的同母兄,裕亲王保泰又速来与胤禩这位堂兄交好,淳亲王素来老实本分,和胤禩关系也不差,皇上这是摆明了重廉王而轻怡王啊。
正当大多数人都以为,皇上因为胤禟的言论对怡亲王起了忌惮之心,所以才抬举诸王分了怡王之权,雍正再一次证明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没几天,又两道谕旨砸下来,把大伙儿砸懵了。
第一道大致是说,怡亲王在先帝时就敬谨廉洁、家里穷得举国皆知,朕御极以来,更是忠心耿耿、克尽臣弟之道。从前我们兄弟分封时皇考赏了钱粮二十三万两,如今我也要按此例送我弟弟银子,并且将现在我弟弟所兼管的佐领全赐给他作为怡王属下。
第二道更过分,上谕礼部,谎称皇考曾降谕旨,直接把胤祥生母敏妃连晋两级,追封为皇考皇贵妃,应行典礼,尔部议奏。另将妃母家拨出包衣,阖族抬入满洲镶黄旗。
此时的胤祥知道四哥怕他吃心,又开始一意孤行大加恩赏,可是这样逾格的荣宠,饶是他早已经历过一回,仍然觉得如置炭火之上。冒着惹怒胤禛的风险,胤祥照着前世依葫芦画瓢——长跪养心殿外辞赏银。谁知,胤禛连面都不露,直接让苏培盛带着人把他架起塞进轿子送回怡王府。
第二日叫起,胤祥发挥拼命十三郎的韧劲锲而不舍地请辞,刚撩了袍子跪下,雍正便抢先开口:“十三弟谦让自持,不骄不矜,朕心甚慰,愈见朕赏之得当,王不必再辞。”
虽说御前奏对不像大朝和常朝那样隆重,可也是正式场合,总理事务大臣、王公、满汉大学士及六部堂官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称呼怡王为十三弟……胤祥摇摇欲坠,手脚都无处安放,皇上四哥,您能不能收敛一点,顾及纲常体统。除了重生而来、已经司空见惯的那几位,满屋子臣工更是下巴都快惊掉了,皇帝陛下,怡王究竟是圣祖儿子还是您儿子?不对,皇上对唯一年长的三阿哥弘时都不咸不淡,怡王真乃天人。
瞧着伏跪于地叩头不止的胤祥,胤禛不快之色逾浓,旋即促狭道:“君恩不宜辞,十三弟腿疾才好,起身吧。”特意将“十三弟”三字咬得格外重,胤禛得意洋洋地想,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毛病。
胤祥:……四哥,能不能讲讲道理。
近几个月来,京畿饥荒,胤禛曾下令,除却太后慈宁宫外,其余各宫缩减开支、俸禄减半,于是,胤祥追随效法,“既如此,臣请将皇上所赐银两用以赈济灾民,使天下万民同沐圣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胤禛再不能说什么。
于是乎,雍正的赏银从内务府送到胤祥的怡亲王府,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到户部。胤禩和胤禟并户部官员商量后,决定在京城寺庙设赈灾粥棚,由胤禟亲自督建。在胤禩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胤禟同意捐出一百万两银子,而且勒令自己名下的米铺不得擅自涨价,以免京城粮价飙升。
一来一去,胤禟损失惨重,肉疼得不行,为了让自己的银子好歹能听个响,他亲自前往巡视其中一处设立粥厂的大觉寺。生于皇家,他自幼娇生惯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原以为上辈子在保定拘禁的几个月已足够潦倒落魄,可如今亲眼见到这么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苦百姓,那些百姓,眼神中充斥着对粮食的渴望,不,那是被命运鞭挞后依然自强不息的求生欲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胤禟被深深震撼到,灵魂受到了拷问,以前纸醉金迷、只想着经商赚钱发财的日子,似乎是太不知民间疾苦了。
出了大觉寺,胤禟摸摸下巴,这一百万两银子花得特别值,原来不止赚银子开心,捐银子也能获得许多的满足感。
由于胤禩和胤禟的细致筹谋,赈灾一事完成得格外顺利,不过,追缴亏空就没那么容易了。拖欠国库银两的人员涉及诸多皇亲国戚、朝内重臣,连胤禟和胤俄这俩铁杆八爷党都包含在内,上梁不正下梁歪,胤禩自认让他来办此事,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旁人只觉得新皇对其委以重任,只有他自己明白,胤禛是不愿意胤祥做恶人、背恶名,才把他推出来当枪使,这种火中取栗的大难题,弄不好,他里外不是人,半生名声尽毁。
胤禟这回十分上道,不仅把自个儿和十弟胤俄的亏空还了,还帮不怎么相熟的十二弟胤祹所欠银两也全数补上,免得胤祹一时想不开,又跑去大街上变卖家当、触雍正霉头,白白丢了爵位。
“八哥,要不要弟弟帮那些和我们交好的大臣也把亏空给还上?”胤禟近来颇为大方,很有当年在大西北散尽家财的气势。
胤禩随手给了小九一个爆栗,“你可别乱来,仔细着回头老四给你扣一项邀买人心的罪名,他最忌讳什么,你还不清楚!”
“横竖都有不是,八哥以为,那些老狐狸会那么听话地把欠银补上么?”
胤禩笑得如沐春风,“自然不会,可你九贝子即使家产颇丰、腰缠万贯,那么多人、那么多欠款,能个个都帮吗?就算要帮,帮谁不帮谁,都是一场是非。再者,老四执意犯众怒,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作壁上观,咱们当冤大头。”
胤禟知道,肯定有人会倒霉了,还真是期待。
没过多久,胤禩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皇上减免诸臣所欠国库银两,并且引经据典、明示暗示许多亏空是圣祖爷在世时就欠下的,三年无改父之道,当爹的宽厚仁慈,当儿子的怎好斤斤计较呢。
胤禛气得几乎吐血,当场把胤禩从脚指头到头发丝全骂了一遍,什么阴险虚伪,工于矫饰,外市慈厚之虚名,内藏狡诈之实事,接着撂下狠话,廉亲王若敢包庇臣下就以欺君渎职论罪抄家。完了,还罚了胤禩一年俸禄。
胤禩前一辈子三天两头受责,到后来被胤禛磋磨得都没脾气了,这辈子倒是头一次被罚,假装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则心中窃喜,有胤禛这个唱白脸的阎王在,他便好办多了。
于是,全京城都知道廉亲王被皇帝责备,在家每日粗茶淡饭、痛心疾首地闭门思过了三日。之后的第四天,全京城有亏空未还的官员均收到了廉亲王府的请柬,请柬曰,廉亲王做东,请诸位赏脸赴宴。
宴会当天,高朋满座。胤禩先是噙着笑,优雅地举杯邀大家共饮,看着气氛差不多了,然后吩咐上菜。菜一端上来,大家便傻了,居然都是窝窝头野菜,全无半点荤腥,更别提其他山珍海味了,遂反应过来,今儿怕是一场鸿门宴哪。
看着大伙儿面面相觑,胤禩故作疑惑不解,“怎么都不动筷?来来来,诸位不必客气。”
胤禟在一旁敲边鼓,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嗯,确实不错,咱们呀吃惯了珍馐,偶尔尝尝这窝窝头配野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十二贝子胤祹感念胤禟替自己还亏空,此时也附和道:“是挺好吃,我们今日也算与民同乐,还是托了八哥的福。”
“今年饥荒甚重,百姓如今,只怕连这些都吃不上了。”胤禩神色凝重,“大家觉得粗茶淡饭难以下咽,却不知甲之批霜,乙之蜜糖,多少灾民有这一口吃食不至饿死,便觉侥幸了。”
说着,胤禩拍拍手,一溜奴仆捧着厚厚的本子鱼贯而入,站在宴桌边上,引得来赴宴的群臣坐立不安,恨不得把时光倒回去,称病不来。胤禩随意翻了翻账册,抬起头巡视宴上的王公群臣,“而今,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我只问一句,这些账簿、欠条,诸位预备如何?”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拱手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臣等自然不敢不还。只是虽说旨意上写着三年还清,但又勒令即刻开始逐月归还,臣等筹措银两尚需时日,请廉亲王代奏,可否宽限数月?”
“难道诸位没有俸禄银子,没有在外置办田地、铺子、产业?本王知道,大家就是不甘心把欠的银子再还回来,想着横竖法不责众,对不对?”
一向与廉王府往来密切的简亲王雅尔江阿,此时也忿忿不满,“廉亲王素来贤德宽厚,怎的现今为了讨好主子,也开始媚上欺下!”
“哎,怎能这样说,廉亲王是刚受了主子责罚,不得已而为之。”说话的是坐于简亲王身旁的宗室延信,他是肃亲王豪格之孙,与十四贝子胤祯交好,此时见势态剑拔弩张,赶忙出来打圆场。
胤禩脸上的淡笑深邃开来,浑身的气息莫测,“在场的各位与本王均是旧识,胤禩岂是见利忘义之人!好,就算我胆小怕事、明哲保身吧,难道你们没有丝毫畏惧吗?依本王所见,此次皇上心意已决,势必会追查到底。若是谁想糊弄过去,以皇上的铁血手腕,削爵免官都是轻的,抄没家产、监禁充军也是信手拈来,到时候,只怕连现在有的都保不住。胤禩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