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奏鸣曲》果珍骑士

3、第 3 章 风

　　风很大。张之霁却走得很慢。好像一点也不想走到目的地。

　　他背着琴盒，穿着黑色大衣，每一步都很慢。

　　然而终究是走到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光泄出来，映得脸上一片暖色。表情却冷得像石头。

　　“回来了？”张德正端坐在沙发上。

　　门关上了，张之霁面对他父亲，难得出现了一点软弱。

　　“拉来听听。”张德正说。

　　张之霁默不作声地打开琴盒，开始拉帕格尼尼随想曲。如果万漪在这里，会惊奇地发现，张之霁一点也不阴森，非常正常。但是仿佛整个人都没了活人气息，只是一个拉小提琴的人偶。

　　帕格尼尼完成度不差，就是听着味同嚼蜡。

　　拉完之后，张德正似乎生气了。张之霁撩了撩眼皮，不吭声。

　　“拉成这样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儿子！！今晚去通宵练琴。”

　　张之霁什么都没说，走进了练琴房。他习以为常地开始练习，不知疲惫，也毫无感情。练琴房隔音很好，邻居毫无察觉。但他不能停下。房间里装了报警器，如果琴声停下超过5分钟，张德正就会被警报器吵醒，那时候的惩罚会比现在可怕很多倍。

　　夜色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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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万漪停停走走，走到了苏瞻家楼下。她仰头，看见灯暗着。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天气热，个别蚊子发现她这块大肥肉，围着不走，东转西转，总想找机会下嘴。万漪啪啪打死两只，决定回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万漪听到有人叫她。

　　“万漪？你怎么来了。”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万漪一抬头，脖子僵住。是苏瞻。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苏瞻问。

　　他瘦了。万漪脑中蹦出来第一个念头。神情似乎冷淡了些。除此之外，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苏瞻，你怎么了？”万漪非常小心地说出口。

　　“别问了，与你无关。回去吧。”苏瞻毫无情绪地说。

　　氛围没来由地尴尬。万漪想再问，却被苏瞻打断了。

　　“你赶紧回家吧，这么晚了。”苏瞻忽然说。

　　“哦。”万漪有点不甘心。

　　“万漪？”一个女声插进来。

　　是苏瞻的妈妈。她看上去非常年轻，但神色敷衍。

　　“阿姨好。”万漪礼貌地打招呼。

　　“万漪，以后请你别来找苏瞻了。我们不欢迎你。”苏瞻妈妈忽然换了个语气。

　　“妈。”苏瞻连忙打断她，不断暗示让她先回去。

　　“哼，苏瞻，你可别跟那些不学好的人混，你的教训还不深吗？”苏妈妈动怒了，一个人走了，正眼也不看万漪。

　　苏瞻头痛似地皱着眉，目光看向万漪。

　　万漪原地呆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苏妈妈这是在骂我吗？

　　她又转头看苏瞻，两个人尴尬地对视着，互相都隐瞒着什么。

　　“你回去吧。”苏瞻走远了。

　　万漪冲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放大了声音：“到底怎么了！他们说你……休学了。”最后几个字终于想起要放轻。

　　苏瞻无奈地停住脚步，似乎想解释，说出口还是：“与你无关。以后别来了。”

　　她回到家里，因为晚归被钟女士教训了。万漪只是耷拉着头听训。

　　“高三了你还不收心？你别跟苏瞻学啊。苏瞻人家是天才，你比得过吗？苏瞻琴拉得好，成绩也好。人家能走的路，你不一定能走。就算你走了，不摔个七荤八素你也出不来。况且苏瞻他……也没成功啊。”

　　理是这个理，但是叛逆期万女侠绝对不会认的。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

　　“都怪我们，以前总是信奉鼓励教育。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钟女士恨恨地走了。

　　我又没做错啥。万漪委屈极了。

　　她夜里第一次失眠。

　　万漪短短十几年人生，立了两个志向。第一是当个女侠，第二做小提琴家。

　　万漪要做女侠，都怪她爸爸。

　　万壑松自己在书房藏了金庸全集，古龙全套。万漪小时候，他爸每次被钟女士赶去给万漪讲睡前故事，便掂来一个大侠，不是锄强扶弱，来去无踪，就是浪迹天涯，以一敌万。万漪听得入迷，一高兴便站在床上手舞足蹈，模仿大侠的武功。钟女士一推门，嘿，万壑松脸朝下伏在床上打瞌睡，床上的小疯子蹦来蹦去，头发糊了一脸，正在使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

　　钟女士看不下去，女孩子嘛，应该温柔点。便买了一堆《安徒生童话》、《365天睡前故事》塞给万壑松。睡前故事口味太清淡，万漪表示拒绝。她就要听那些喝酒啊比武啊打人啊的故事。打老虎的也可以嘛。

　　万壑松面有得色地说：“哎，没办法，你闺女已经成了个女侠。”万漪拼命点头，表示长大以后一定要浪迹天涯，做一个扶持正义的女侠。

　　钟女士瞅她闺女一头乱毛，心口闷气地说：“黄毛丫头，最多算个……小流氓。”

　　此后十来年，钟女士的口头禅就定型了：“不怕一万，就怕万漪！”

　　钟女士惊觉，一不留神，梦想中的温柔小公主怎么就歪成了小流氓呀。不行，得掰回来。

　　隔天，万漪就被她妈妈领着，去少年宫报名。舞蹈班，绘画班，钢琴班，一口气报了三四个。万漪哭丧着脸问，妈妈，那我什么时候玩啊。妈妈说，瞎玩什么啊，跳舞多好玩啊，画画多好玩啊。

　　从那以后，万漪的快乐童年急转直下，变得凄风苦雨。平时上学，晚上加周末上少年宫，日子过得跟快镜头似的。培养淑女的道路坎坎坷坷，万漪感觉自己膝盖都要摔裂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楼下遇到了背小提琴来上课的苏瞻。

　　“这位少侠难道背的是剑匣？”万漪兴奋地想着，便扑上去拦路，要拜少侠为师学习如何当女侠。

　　后来这个小蠢蛋禁不住苏瞻连哄带骗，拜入艾老师门下学小提琴了……

　　万漪立下了第二个志向，做个小提琴家。

　　最初，她只是喜欢拿弓的那一刻，像剑客拿着剑。而后，在与苏瞻一同练琴的过程中，她的好胜心被激发了，总想争个先后。而不巧的是，对象是苏瞻，万漪就没有赢过。

　　万漪越认识到这一点，就越不喜欢跟苏瞻一起练琴。她其实是个粗神经的女孩，却不断在苏瞻身边感受到一种混合了艳羡、自卑和身不由己的复杂滋味。

　　很久之后，万漪才不甘愿地承认，小提琴家的梦想，属于苏瞻。

　　我把梦想寄托给了你（虽然本来就是你的），你却这样对我隐瞒。万漪咬着被子，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