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奏鸣曲》果珍骑士

12、第 12 章 万漪紧

　　万漪紧张得不行。考试前三天，她每天拜上帝拜老子拜释迦牟尼真主。只求进步到能上重本线。

　　常可一贯淡定。不过对万漪的认真表示了赞许。回头又给她布置了几张卷子。

　　一模考试结束，元旦假期也到了。

　　暂时放松的高三众人，难得过节，没到平日下午放学时间，走了个干净。

　　万漪拉着常可和张之霁出去逛逛，没想到被二连拒。

　　张之霁说马上要艺考了，要多练琴。常可说，她家爹妈今天屈尊纡贵要吃个团圆饭，一家四口见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修罗场呢。

　　万漪只好一个人出去转转。她老早就有个想法，虽然在苏瞻手受伤的事件里，她不知道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是她可以赎罪嘛。比如，为苏瞻再找一把琴。

　　也许短期内苏瞻还不能恢复，但不代表以后不能拉琴。

　　她到处转悠，一家一家地看琴行。本市琴行不少，由于本省出产木材，小提琴作坊也很多。万漪四处寻觅，指望找到和附中借给苏瞻那把差不多好的琴。

　　她走到一个小提琴作坊。听说店主以前是提琴工厂的工人。工厂破产后，下海自己开店，快有二十年了。万漪走进店里，就被吓了一跳。

　　一个绑马尾的男子穿着围裙，正在锯木头。黝黑的肌肉看上去像中世纪的战士。他听到响动，一回头，露出满脸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马尾男？”万漪被这毛绒绒的组合吓得发毛，生怕他拿出一把长毛的小提琴。

　　所幸她的担忧并未发生。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提琴，并没有毛皮款。这些木头精灵散发出木质清香，解除了万漪的小怪兽形态。她一抹汗，对店主说：“您这有好琴吗？”

　　店主一咧嘴，一口白牙：“好琴？多好的琴？”

　　“欧料，五十年左右，背板整版，木纹均匀对称……音色饱满，高音华丽，低音浑厚……”万漪一条条列举她的要求。

　　“呵呵，小姑娘，你这个要求是买不到琴的。就像你拿出一堆条件去相亲……算了，你才十几岁吧，离相亲还早。”店主拍拍手上的灰尘。

　　万漪满头黑线。这个店主也太不靠谱了吧。脑筋清奇的络腮胡马尾男。

　　“反正我想找一把好琴。”万漪认真地说。

　　“你预算多少？”店主直切要害。

　　“这个……”万漪已经跑了不少地方，练出了厚脸皮，张口就说：“十来万能买什么样的？”

　　“额，我的琴大多不超过五万。”老板摸摸脑袋。

　　“您这里最好的琴呢。”万漪认真打量着店铺。

　　“这一把，九万四。德国云杉背板，我老师做的，二十多年了。”店主指一指挂在高处的一把琴。
　　万漪狐疑地看着琴。外表普通，甚至有点发旧。

　　“别小看它。毕竟对琴来说，最重要的是音色。你说呢？”店主耐心地解释，“你是给自己买？”

　　“不……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买。”万漪说。

　　店主意外地看了看她：“一定很重要，不然你的预算也太高了。”

　　万漪看了看那蒙尘的琴，说：“我可以试试吗？”

　　店主推出一个梯子，踩上去小心地取了琴下来。又用毛巾轻轻擦拭灰尘。万漪发现琴没有上弦。

　　店主坐在椅子上，轻柔地装好了音柱和琴弦，又认真调音。难以想象那粗壮的手臂能做出如此细腻的动作。如同一只黑熊坐在座位上绣花。万漪张大了嘴，精神又受到冲击。

　　琴校好了音，店主用手指轻轻拨弹。弦音如一串涟漪从海洋深处升起，带着记忆和时间的痕迹。是一种古旧、珍珠般莹白的音色。

　　万漪小心地接过来，架在肩上。琴弓刚上了松香，在弦上轻柔地推动。她手指滑动，柴可夫斯基的《沉思》淹没室内的二人。

　　低音的共鸣特别丰富，仿佛阳光下珍珠折射出的变换莫测的光线。过渡得很圆滑，曲调沉重忧郁的感觉减弱了不少，变得含蓄。而又染上漫不经心的孤寂感。观者如同置身海底，寂静的气泡不时升起。时隐时现的旋律如幻觉般出现，音色古朴，余音绕梁。大海却更寂寞了。

　　“我想起了柴可夫斯基忧郁的眼睛。”店主鼓掌道。

　　“俄罗斯作曲家一个比一个忧郁。是因为冬天太漫长了吗？”万漪仰头问。

　　“冬天绝对使人发疯。”店主哈哈大笑。如果他是头熊，一定会拒绝冬眠。

　　“这琴的音色绝了。”万漪抚摸琴身。

　　“就是有点太忧郁。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卖掉。”爽朗的店主似乎与万漪很谈得来，连商业机密都抖了出来。

　　“我另一个朋友好像很适合……哈哈哈哈。”万漪眼前浮现了张之霁的脸。继而又感到恶寒。阴森森的张之霁来拉这把琴，听的人一定会的抑郁症的……不，还是选择自杀更好！

　　“琴蛮不错的。但是不适合我那个……朋友。他是神仙气质那种，天才嘛。有点像莫扎特，就是一种春风拂面、圣乐齐奏的气氛。啊，他拉巴赫非常棒。”万漪说。

　　“你……难道说的是苏瞻？”店主忍不住说。

　　“啊，您也知道他？”

　　“去年不是得了大奖嘛。小有名气。他不是去帝都的音乐附中了吗？”店主问。

　　“嗯，他现在出了点意外，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店主好奇道。

　　“哎。其实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的琴被砸了。我想给他找把新琴。”万漪唉声叹气。

　　“这样的话，我这里还有一把琴。”店主起身，走向后方的工作室。

　　店主进去了好一会，万漪无聊之下四处打量。

　　这家店虽然位于郊区，但因为店主经营多年，在业内小有名气。靠近店门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海报，都是小型音乐会、音乐公开课等的宣传海报。万漪逡巡一圈，有爵士音乐会、钢琴独奏会、四重奏、民谣、小提琴大师课等等。看来店主交游广阔，高朋满座。

　　万漪看到角落里还有一张“小提琴制作交流会”海报，举办地点正是本店。不过时间是一年前。

　　她目光游移，落在正中间的海报上。崭新的铜版纸昭示着这是最新的讯息。八开的画面上有一个火光组成的小提琴，标题是“‘火光杯’第三届小提琴比赛”。万漪的目光一顿，倒吸一口冷气：

　　“奖金：第一名，20000元人民币。”

　　2万！

　　一道闪雷直劈天灵盖。

　　被零砸晕的万漪，满脑袋都是“我要参加！得第一名！”

　　“我这里有把琴，很老了……其实是一个朋友寄存在这里。”店主捧着一个琴盒出来。

　　“老板，这个比赛怎么参加！”万漪双眼燃烧着斗志。

　　“哦，这个，可以网上报名的……你有兴趣？”店主意外地问。

　　“第一名两万元呢！”

　　“……我想请问一下，你准备买十几万的琴，目前手里钱够吗？”店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目前……不够。”万漪垂下眼睛。

　　“有多少了？”

　　“嗯……三百三十六块五毛。”万漪算了算她的压岁钱余额。

　　“……加上比赛奖金也差的远啊！”店主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万漪嘟嘟囔囔地，“我先找到合心意的琴，再想办法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性格像我！”店主指着她哈哈大笑。

　　谁要像你！万漪腹诽着。她脑补了自己也浑身毛绒绒地坐在椅子上绣花，回眸一笑，堪称狗熊一枝花……万漪脸绿了。

　　“老板，你这把琴给我看看嘛。”万漪连忙转移话题。

　　“唉。你这个小丫头。这把琴很珍贵，十几万绝对买不到。况且，你连十几万都没有。”店主爱惜地抚摸着琴盒。

　　“让我看一眼嘛。你都拿出来了，又不让我看。 ”万漪的眼神写满了“吊人胃口会被雷劈”。

　　“好吧。给你看看。”店主打开琴盒。

　　万漪连忙伸长了脖子，不眨眼地望着，生怕漏掉了这把绝世好琴的风姿。

　　宝蓝色天鹅绒的琴盒里，躺着一把古旧的琴。棕红色的琴身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引人注目的是，琴身的弦枕、弦钮和拉弦板是白色的。

　　“这是什么材质？”万漪惊讶道。

　　“象牙。”店主连声音都放轻了，似乎怕吵醒了这沉睡的古琴。

　　“这琴很老了吧。”万漪问道。

　　“是的，非常老……我都说不出确切的时间。据说，是建国前从欧洲带回来的。”店主轻轻地托起琴，给万漪看细节。

　　见过这把琴的人，无不为其强烈的古典气质所攫取。万漪甚至相信，那些传说中的音乐家，可能用这把琴，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大厅里演奏传世名曲。时光交替，那些传说轶事烟消云散，只有乌木的琴枕还记得，琴弓摩擦弦引起的战栗……温柔的，激烈的，漫长的，不可重现的，每一个音乐瞬间。

　　“你的朋友为什么要寄放在你这里？”万漪惊叹道。

　　“他用不着了。”店主简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