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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容(一) ...


  •   柳家村最近的话题都围绕着柳大栓,又正是农闲的时候,地里的活都做完了,天气又凉爽,没事,这些婶子大娘就端着个小板凳坐在村口,或者家门口,三三两两的聚堆,说着些闲话。

      “三娘,再给我来点瓜子,吃完了。”柳王氏偷偷将手中的瓜子挪进兜里,眼巴巴的看着张三娘盘里的瓜子。

      张三娘瞥了一眼柳王氏鼓囊囊的口袋,心里将这婆娘骂了个彻底,臭母骡子,嘴馋人懒,就知道占便宜,竟想从她这顺便宜。

      她将盘子递给柳王氏,柳王氏急忙抓起一把,本还想再抓一把,张三娘早就把盘子给收了回去。

      “我男人说柳大栓今天出去卖野味和皮货了,说不定待会儿马上就来这换米。”张三娘勾起幸灾乐祸的笑,很是期待那木讷的刘大栓待会儿真能来,看这群聚头的婆娘怎么洗刷他。

      “真的?又打着野味了?这柳大栓运气可真不赖啊,当个猎户可比咋们庄稼汉挣得多。”秀荣婶满嘴酸味,她看着这刘大栓隔三差五拿着猎物往镇上跑,心里别提多艳羡。

      “呸呸呸,我说你竟看见人好的面儿了。你也不想想之前那几家在山里当猎户的,什么下场,说不定隔天就被老虎啃得骨头都不剩。这大栓也真是大胆。”张三娘也见不得别人好,柳大栓的日子看起来过的是比他们村里人过的滋润,可她就是不想认。

      “就是,要是你男人去打猎,万一出个什么事,你能愿意守活寡?”张三娘道。

      女人们笑作一团,都开始打趣秀荣婶。

      若是柳大栓打猎,这个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柳大栓和他爹是外地逃难来的,逃到了柳家村。柳大栓的爹年纪大,但生的高大威武,浓眉大眼的,而柳大栓的模样却丑陋极了,五官虽然看上去憨厚,但大半边脸都是乌青色的胎记,偏偏又遗传到他爹高大的身材了,那模样活脱脱的一个阎王样。晦气又不吉利,没人想接纳这对父子。

      柳大栓的爹在山上盖了房子,好心的村民提了一嘴,说之前在这山里住的猎户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山里的大兽物多着。柳大栓他爹却笑笑,不说话,后来村里人才知道原来这对父子有着祖传的打猎好手艺,有恃无恐着呢。

      村里人撺掇着村长想将这父子赶走,柳大栓爹脾性极好,看着宽厚,他知道村里人不是那么容易接纳他,自己打了几天的野味,猎了好几头野猪并这野鸡和兔子,獾子,分给了全村人。全村人拿着这许久都吃不上的肉,感叹这柳大栓出手大方,实心眼,也渐渐同意让他们住在山里,反正平常几乎没什么往来,见都不见几面,最多就是个名分上的事。

      柳大栓他爹求村长将柳大栓承认作了村里的人口,写进名谱里,给了好些好处,村长应了,给柳大栓起了这个名。

      因为貌丑,加上生性木讷不爱说话,柳大栓跟村里人几乎没什么联系,他爹死后,就一个人在山里打猎为生,都快近四十了,还没娶媳妇。

      本以为这柳大栓要么就这样一个人可怜兮兮的过活,要么就多攒点钱好赖取个寡妇,没想到这柳大栓前几日竟然捡了个女娃,还个一岁多的女娃。

      这下村里可传开了。

      柳大栓来了,他佝偻着背,慢吞吞的从村头走来,猎户卖了些银子,又买了些盐,面粉,他张三娘的家走去,镇上的米和粗粮价钱都贵几分,他一般都跟张三娘家换。

      “大栓来了?又跟张三娘换米?什么时候也跟我家来买点米?”秀荣婶声音尖利。女人们看见表情讷讷的柳栓子,都相识一笑,露出幸灾乐祸的,有些嘲笑的表情。

      “我说大栓啊,你现在不是还没讨媳妇呢吗?怎么不先讨个媳妇,再生娃?听说你捡了个女娃,你这倒好,直接跳过娶媳妇,白白得了个娃。”

      “大栓,你真捡了个娃?”

      “你个糙男人,怎么知道养娃吗?不如把那女娃给我算了,刚好给我天宝当个童养媳,我帮你养?”

      “你这个独身汉,突然捡个女娃来养。你该不会是想老牛吃嫩草,给自己整个童养媳?把女娃养大,趁着女娃嫩,把人糟蹋了吧?”

      “大栓不能吧,你都这把年纪了,可不能有这么夭寿的念头。”

      “女娃长大,你都得五十几了吧,都能当爷爷了。”

      女人们自顾自的说着,笑成一团,丝毫不顾柳大栓的感受。

      他佝偻着身子,手攥着衣角,脸上涨红,配上那半张青黑色的胎记,显得格外粗陋和难看。

      “你们这些长舌妇。”柳大憋红了脸,忍不可忍,那局促的语气跟他有些渗人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幕落妇人们的眼里更是觉得有意思。被欺负的不知如何还嘴的丑陋男人真是看上去很解闷。

      “舌头长也比你命根子短好,命根子短讨不了媳妇。”

      这荤段子又引来妇女人们的爆笑,那尖锐粗鄙的声音们混合在一起,简直想魔音一样围绕着柳大栓,他叹口气,抬起那张吓人的脸,往回家的路走去。

      柳大栓是在山里捡到的这个女娃,一岁多的年纪,女娃扎着两个鞭子,绑着绸花,穿着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上好的绸缎衣服,面容白嫩,胖嘟嘟的,讨喜的像是个善财童子。女娃走丢了,看见柳栓子手里拿着滴血的野鸡,和丑陋的面容,竟然丝毫没被吓着,她咿咿呀呀的叫着,磕磕绊绊的朝柳栓子跑来。

      柳大栓陪女娃在山里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看见女娃的父母亲人。他只能笨拙的抱起这个肥嘟嘟的女娃,带回了她家。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被他手忙脚乱的抱着,发出了咯咯咯的欢乐笑声,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走丢了而气恼伤心,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或许是被人遗弃了,柳大栓想。

      柳大栓留下了这个女娃,他想自己养,当自己亲生女儿养。

      阿容七岁的时候才被准许稍微离开屋子边玩,但她爹似乎不喜欢她跑到村里去,只让他在家,安全的地方转转。爹偶尔带阿容去打些兔子野鸡,但再往深山里走,去捕猎野猪老虎的大兽物是绝对不准阿容跟着的。

      阿容唯一的玩伴就是自己养的那一窝又肥又懒的野兔和上蹿下跳的野鸡。可就算兔子和野鸡再有意思,也说不出人话来,她想溜下山跑去山下玩。

      往右沿着蜿蜒的小山路就是下山,往左沿着平坦大道就是上山,上山的路已经荒废了很久,山上有个很早之前建的小破庙,是土地公的庙,不过一个窄窄的茅草房大小,之前大概是有些香火的,可现在村里人几乎不往那里去。

      阿容喜欢去,因为土地公庙旁边有颗山楂树,山楂摘了,糖渍或者切片晒干。

      “老爷爷,你要保佑我爹,让我爹打猎的时候都平平安安的。”阿容将怀里的山楂放在早已经退漆调色的泥塑前面。泥塑是个穿着红衣的胡子长长的和蔼小老头,斑驳又落寞,一只眼睛已经褪色成了灰色,木木的看着前方,阿容顺着它的眼光望去,白云缭绕,山脉连绵,飞鸟略过,一片开阔。

      “我爹说你是土地公,土地公都是你这样的老爷爷吗?可是为什么都没有什么人来祭拜你呢?”

      “你跟阿容一样吧,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人跟你说话吧。爹说,不要往外面跑,外面的人会笑话我们,因为我是爹捡的,爹还说自己长的丑,可我不觉得。”

      “爹长得一点都不吓人,只是像半张脸跌进了泥坑里,看起来才脏兮兮的,但好玩极了。”

      “所有人都长得一个样子,脸上沾点其他颜色,不是很有意思吗?”

      女孩的声音带着稚气,奶气极了,软软的,给人一种怯怯的感觉,包子脸上黑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泥塑土地公。

      而这时泥像后面的缝隙处突然冒出来一个男子。男子看上去年轻极了,一身青白色的薄衣,面色白皙,一双眼睛尤其生的好看,如一汪春潭水,长发半挽,插着一个木簪子,清隽的像枝头的梨花。男子理理衣服,刚想抬腿,从泥塑后面走出来,却突然听见泥塑另一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连忙缩回泥塑后面。

      “土地公爷爷,他们为什么知道你长得是这样?不是那样呢?做泥塑的他知道你长得是这么皱皱巴巴的,所以才把泥塑做出来了吗?”

      男子皱眉,竟然还是个奶呼呼的小娃娃在说话。他还是不要贸然走出去了吧,免得吓着小孩,只是这里的土地庙早就荒废了几十年,所以他才在这设了个出口的结界,没想到竟撞上了凡人。

      “土地公爷爷,所有的土地都是皱皱巴巴的老爷爷吗?”女孩又问。

      男子打量了自己周身,暗暗想道,当然不是!比如他自己,就是个玉树临风,英姿不凡的土地。

      “土地公爷爷,你说今天爹会给我带好吃的吗?爹说我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了,因为村里的小孩吃的肉都没有我多,吃的糖也没有我甜。我爹待我真好,每次去镇上换东西都给我带好吃的。”女孩带着一丝自豪说道,说起好吃的,她嘴巴里似乎有些唾液在分泌了
      。
      男子站在泥塑后,听见女孩逐渐跑远的脚步声,才慢慢的走出来。

      他看见供奉的地方香炉铜生早已经生了锈,泥塑褪色掉落的不像话,石台上灰不知蒙了多少层,一堆红彤彤的山楂堆在上面。

      他拿起一个山楂放入袖中,又想了想,将所有的山楂都揽入怀中,自言自语道:“回去做冰糖葫芦。”

      阿容第二次去土地公庙的时候,发现她之前放的山楂以及不在了,而这土地公庙村里人几乎是不来的,于是她便怀疑土地公是真的存在。

      “土地公爷爷,是你拿走了我送给你的山楂吗?你喜欢吃山楂吗?外面就有山楂树,我爬树给你摘。我可会爬树了”阿容对泥塑道,泥塑仍然木木的看向远方。

      “土地公爷爷,我那天我爹回家给我带了一串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真是太好吃了,可是我忍不住吃完了,给爹只留了一个,也没剩下的,不然我可以请你吃啊。”

      “我爹还给我带了糖,虽然只有几颗,但是很好吃。”阿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样的东西,牛皮纸打开,纸上赫然两颗圆圆的糖。

      “只剩两颗了啊。”阿容皱着包子脸,有些沮丧。她明明省着吃,省着吃,可还是只剩下两颗了,虽然她知道本来糖也没几颗。

      “没关系,我还是请你吃一颗吧。”阿容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大方的将牛皮纸撕成两半,一半纸上放了一颗糖。她将糖放在石台上。

      她将剩下的那唯一一颗小心翼翼的又包起来,声音奶呼呼但又像个小大人的说道“这颗我要留给爹。”

      “我家兔子产崽了。生了很多呢,小小的,可爱极了。只是那些小兔子长大了,会不会也和大兔子一样天天拉小豆子,那样就更臭了。”阿容小小的脸上做出担忧的表情。

      阿容又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便蹦蹦跳跳走远了。

      年轻男子又从泥塑后面走出来,他看见那颗在牛皮纸上的糖,拿起来放进嘴里,嘀咕道:“怎么每次都能遇上这个小屁孩,话真多,脚都给我站麻了。”

      “不过还挺甜的,小孩子吃糖吃多了,牙齿不会坏吧。”他拿起糖纸,若有所思。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阿容和柳大栓两人相依为命。

      但是日子出现了一点的不同,柳大栓在阿容十岁那年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不到三十岁出头,带着个比阿容小一岁的女儿。

      那是一个下午,柳大栓已经教会了阿容辨别一些草药,阿容总是去山里采草药回来晒干,阿容像寻常一样背着背篓回到家,而却看见熟悉的泥木屋里坐着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女人穿着桃红色的棉的衣服,长得有几分姿色,涂着浓烈的胭脂,眼睛上调,看起来有几分妖媚,胸前鼓的吓人。女人身边站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梳着精致的头型还戴了朵绒花,面如凝脂,五官精致的像个陶瓷的娃娃。

      “阿容,从此以后这就是你娘了,这就是你妹妹,和你同岁。以后咋们也有家了。”脸上起了皱纹面色黝黑的柳大栓,满脸喜色,他丑陋的模样,跟那年轻娇媚的女人怎么也不搭,看上去违和极了。

      村里的人再一次传开了,柳大栓都五十岁了竟然举了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美娇娘。村子里还从来没有过这么美艳的女人,当九娘扭着丰腴的身材,从村里走过的时候,所有庄稼汉的眼神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丰满的胸脯,娇嫩的面庞,艳红的嘴唇,跟村里所有说话像鸭子,脾气凶悍,脸色蜡黄的农妇都不一样。眼神里冒出精光的庄稼汉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浑身都是娇媚气儿,一看就有几分不正经的女子能出自哪里,自然是风尘。

      据说女子除了一身衣衫和自己的女儿,什么都没有,没有路引,也没有任何证明身份户籍的文书,就连卖身契书都没有,这样的不明不白的身份很可能是窑子里逃出来的。

      村里人都这样说,不然,凭着这女人的姿色又何必赖到年龄又大面容又丑的柳大栓身上。

      村里人传的有模有样,但柳大栓充耳不闻,眼光毒辣会看人的老人都劝柳大栓,都这把年纪了,要讨媳妇,早就讨了,现在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去招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回家,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个安生的人,柳大栓不是不明白,他比谁都知道九娘是窑子里逃出来的,还带着个女儿,但他不在乎。

      “我幼时被爹卖了去,才被迫去了青楼苟且。我不知寻了多少次死,后来我有了盈盈,月份大了才发现,盈盈跟我有缘,被灌了药都没落胎,盈盈生下来后,我便才有生的希望,为了盈盈,忍辱偷生,等盈盈大了,才带着盈盈逃走了。”九娘哭的梨花带雨,让人看着都心疼和不忍,叫盈盈的女孩乖巧的站在九娘身边,精致娇俏的五官,漂亮极了,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像一朵脆弱美丽的小白花。

      就像当初看见一岁多的阿容一样,又像所有喜好颜色的男人一样,他想留下这对母女。

      阿容需要一个娘。

      阿容需要一个姐妹。

      我需要一个老婆。

      他和阿容需要一个家。

      他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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