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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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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阴暗潮湿的天牢里,静寂无声。
差役领着一个高大身影穿过浓黑过道,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住脚步。
差役取下腰间钥匙,弯着腰开了牢门,一脸的谄媚,“楚将军,人就在这里了。”
楚离枫点点头,目光望向里面人影,伸手推开牢门,“我有些话要单独问她,你先退下吧。”
差役忙不迭的退下,毕竟眼前这位楚将军可是当今朝堂上的大红人,他可得罪不起。
只是不知,这大半夜的,堂堂将军为何要来天牢找一个女囚。
这女囚他倒还有些印象,就是前两日在梅园行刺洛妃和公主的那个,抓住已经两天了,该用的刑罚也都用了一遍,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倒是硬得很。
差役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真是闲的疯了,没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还不如偷空去喝两口酒来的实在。
眼看着差役已经走远,楚离枫抬脚走了进去。
地上堆着的干草上,静静坐着一个人,低垂着头,长发凌乱的披着,一身的斑驳血迹。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头,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勉强能看出五官形状。待看清眼前人的样子后,那人却像见到鬼一样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开了口,“你是……楚离枫?”
满脸的难以置信。
楚离枫俯下身去,对上那人视线,手指拨开那人脸上乱发,淡淡开口,“是我。”
“不可能!……”那人挣扎着靠过来,伸手抓住楚离枫衣襟,声音嘶哑,“萧川逸当初明明下旨,叶家和青城山共两百一十七人全部处死,你不可能还活着……”
楚离枫垂眸,直视那人眼底惊惧,嗓音清淡,“你不是也还活着吗?沈阑珊。”
沈阑珊被他眼中冷意吓到,双手下意识的松开楚离枫,身子瘫倒在地,口中喃喃有声,“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
楚离枫起身,罔顾沈阑珊面上骇色,“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你什么。我只问你,那天为什么要刺杀林紫陌?”
“为什么?”沈阑珊闻言抬头,直直望着楚离枫,眼底惊惧早已烟消云散,嘴角笑意怨毒,“我要杀了她为叶郎报仇!为爹报仇!为青城山上所有的兄弟姐妹报仇!”
“沈阑珊。”楚离枫看着眼前疯了一样的女人,眸光如刀,“当年的事情,你做的不比林紫陌少,你以为杀了林紫陌就能赎清你的罪了吗?”
“所有的事情是由林紫陌挑起不假,可拦了柠儿书信的人,却是你。”
“若你当时将那封书信交给义父,那么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可你却被林紫陌蛊惑,明知道是陷阱,却不加以阻止,眼睁睁看着义父和师父,眼睁睁看着那整整两百一十七人前去送死。”
“沈阑珊,你的命,是用那两百一十七条性命换来的,包括师父和叶游。”
“住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阑珊摇着头,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脸上泪水混着血污,狼狈至极,“我爹不是我害死的,叶郎也不是我害死的……不是的……这一切都是林紫陌做的,是林紫陌害死他们的……”
……
元平三十七年,夏至。
镇国将军叶谦之子叶游大婚,迎娶青城山掌门沈长河之女沈阑珊。
叶将军声震朝野,威望极高,沈长河也是声威赫赫,名动江湖。再加上叶游年纪虽轻,但战功显赫,妹妹叶柠更是当朝太子正妃,这场婚事可谓是天下瞩目。
而对沈阑珊来说,只要那人是叶游,别的都不重要。
那是她自幼便倾慕的男子,经年如许,情深不移。
她曾向他许过誓言:灯火阑珊处,静待游子归。
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
成婚之后,叶游待她极好,温柔怜惜,小心呵护,公婆对她也是和颜悦色,甚至当时已经是太子妃的叶柠,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爱撒娇的小姑娘。
叶柠很喜欢自己的嫂子,每回跟浅歌和听雨从宫里回来,总是带着一大堆的脂粉首饰给她。有次清音跟着叶柠一起回来,一见到她就仰天长叹,“每次回来都带那么多东西,嫂子你这是把自己的嫁妆都搬回来了罢。”
叶柠听了便满院子追着清音打,浅歌和听雨慢吞吞的跟在后面,她便也拉着叶游过去看戏,公婆就并肩站在门口笑望着一群儿女,真称得上是岁月静好。
那时候沈阑珊以为,这样便是一生一世了。
直到林紫陌站在她面前,把一叠书信交给她,告诉她,她的公公和父亲,要谋反。
“如果事情败露,整个叶家还有青城山上的所有人都要死,可如果你能帮我找到证据,主动去向皇上求情,那至少还可以保住叶游和你爹的性命。”
沈阑珊不知道,这是一场已经筹划了许久的棋局,幕后之人处心积虑,只等她来下这最后的一步棋。
她的父亲和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她必须要保住他们。即使这代价是她的公公婆婆,是叶柠,是青城山上所有的兄弟姐妹,她也要保住他们。
毕竟每个人心里,总有一些东西,是放在心尖上的,是可以用余下所有去交换的。
沈阑珊拿到了那些密函和书信,而后毫不犹豫的交给了林紫陌。
元平四十年,七月十五。
那晚,夜色如墨,无一颗星子,蕴着一场风雨。
屋内烛光闪烁,沈阑珊坐在窗前,望着漆黑夜幕,手指紧紧捏着一封信。
那是已被幽禁的叶柠,千辛万苦托清音带出来交给自己父亲的密信,却被沈阑珊拦了下来。
信中说皇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请爹爹趁早收手,切勿自寻死路,毁了叶家忠良之名。
沈阑珊垂下眼帘,素白手指将信函丢进火盆之中,“叶柠,你莫要怪我。”
火苗一跃而起,顷刻之间将那信函化为灰烬。
当夜,先皇驾崩,传位于太子萧川逸。
新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关于叶家反案。
那道圣旨的内容,沈阑珊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镇国将军叶谦及其子叶游,手握兵权,深受朝廷倚重,却不念皇恩,与青城山共谋大逆之事,罪证确凿。今下旨,镇国将军府并青城山两百一十七人,全部处死!”
一夜之间,那座曾经令无数人敬畏胆寒的将军府,寸土殷红。
沈阑珊忘不了,待她终于从林紫陌手中逃出来,赶到行刑的地方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整整三天,皇城遍地血流成河,血腥浓重数日不散。
她连叶游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只有四座土坟,坟前一只白幡。
从此灯火阑珊处,再无游子归。
待那时,沈阑珊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一念之差,毁掉的是什么。
……
前尘往事在脑中一一闪过,沈阑珊闭上了眼睛,脸上泪痕分明。
“离枫,是我错了。”
“杀了我吧。”
楚离枫静静看着眼前一心求死的沈阑珊,眼底漠然褪去,有了些许怜悯。
“沈阑珊,即使你是为了叶游和师父才如此。可叶游和师父的命是命,义父义母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柠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叶府并青城山上那两百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沈阑珊,你不仅仅是师父的女儿,不仅仅是叶游的妻子,你还是叶家的媳妇,是柠儿的嫂子,是那两百多人的家人。”
“你的命是他们给你的,除了他们,没有人有资格杀你,包括你自己。”
“你必须活下去,带着你对他们的忏悔,连带着他们的命一起,继续活下去。”
楚离枫转身离开,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人涩然嗓音,带着歉疚,“柠儿她……现在如何?”
楚离枫脚下不停,径自出了牢房,“等你出去之后,我会让你见到她。”
身后静默了许久,沈阑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淡如轻烟,却仍清晰无比,“离枫……对不起……”
楚离枫出了天牢,想着沈阑珊方才那句话,心里觉得好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你们对不起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可偏偏你们真正对不起的那个人,她从来都不在意。
明明自己已经满身满心的伤,却还总是想着怎么护你们周全。
不过无妨,她护着你们,我便来护着她。
活多久,便护多久。
楚离枫来到凝幽宫的时候,叶柠刚用了午膳,正卧在院里的藤椅上看书。
看到他进来,叶柠从藤椅上起身,收了书,笑的眉眼弯弯。
浅歌搬了木椅出来,招呼着楚离枫在旁边坐下,便转身去了内室,把昨日做好的梅花饼拿了过来。
楚离枫手指拈起一块盘中糕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一脸的满足,“真是好久没吃到你做的梅花饼了,我在边疆可都想了三年了。”
浅歌撇撇嘴,甚是鄙夷的看着楚离枫,“堂堂将军,过来蹭吃蹭喝就算了,还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我都替你害臊。”
楚离枫不以为意,将口中糕饼咽下,“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倒是你,伶牙俐齿的,也不怕嫁不出去。”
“你……”,浅歌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转头望向一边的叶柠,“柠姐姐……”
叶柠佯怒拍了楚离枫一下,眉眼却笑意盎然,“离枫哥,浅歌只是个女孩子,你也该让着她些。”
浅歌有了靠山,也就有了气势,扭头瞪着楚离枫,“听到没有?柠姐姐让你让着我!”
“好好好,浅歌说什么都好……”楚离枫笑着揉了一把浅歌的头发,又转头看着叶柠,“我今日过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叶柠收了笑意,抬眸看着楚离枫。
“沈阑珊她想见你。”
叶柠静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好。”
“不去!”叶柠话音刚落,浅歌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拦在叶柠身前,“柠姐姐你不要去!不要去见那个坏女人!”
“浅歌。”叶柠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震慑力。
“柠姐姐……”浅歌红着眼眶,仍然固执的拦在叶柠身前,“你忘了她当初都做过什么了吗?她是坏人,你不要去见她……”
“浅歌,”叶柠伸手拭去浅歌眼角泪珠,语气温柔,“不管如何,她毕竟还是叶家的媳妇,还是我的嫂子。”
“而且我也想知道,对当年的事情,她有没有觉得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