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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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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初年,秋。
暮天雁断,瑟风生寒。
镇国将军府的祠堂里,叶柠一身素衣,乌黑鬓边簪了白花,垂首跪着。
浅歌跪在一旁,一双眼肿的核桃一样,哑着嗓子,“柠姐姐,你都跪了三天三夜了,先起来吧……”
叶柠没听到似的,依旧垂着头,身子笔直,一动不动。
浅歌有些害怕,刚想起身过去,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急匆匆的。转身去看,门口站着楚离枫,一身的风尘仆仆,额上还有汗水。
浅歌看到救星一样,一双红肿的眼睛再度涌出泪来,“楚大哥,你快帮我劝劝柠姐姐吧,都三天了……”
楚离枫看着地上跪着的叶柠,静默了一会,而后走到叶柠身侧,并肩跪下。
到第七天的时候,叶柠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楚离枫怀里。
眼睛阖上的那一刻,叶柠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门口一抹明黄衣角。
清醒的时候,榻边却只有楚离枫和浅歌。
然后浅歌红着眼告诉她,她跪着的那几日里,萧川逸纳了林紫陌,百官朝贺。
可即便如此,那时的自己,也没有如今日这般绝望过。
叶柠睁开眼,透过眼中水雾,看着身上不再动作的萧川逸。
四目相对,再无曾经深情如斯,缱绻入骨。
叶柠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寂静的殿内一点点破碎开来,“萧川逸,你杀了我罢。”
萧川逸直起身子,再不敢看一眼身下的叶柠,下了榻,几乎是逃一般的奔出了凝幽宫。
浅歌方才就听到了动静,却不敢妄自进去,只能在殿外干等着。眼看着萧川逸衣衫不整的出了殿,心里一惊,忙小跑着冲了进去,一看到榻上的叶柠,浅歌的眼泪就止不住涌了出来。
叶柠煞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却笑着,“哭什么,我现如今还有什么是受不住的。先把我手解开。”
浅歌哭着走上前去,手指颤抖着解了系在叶柠手腕上的腰带,那细白的手腕上已经被腰带勒出了几道红印,淤了血,看上去有些骇人。浅歌不敢再看,伸手想帮叶柠整理身上的衣服,却看见叶柠已经拢着衣襟坐起身来,偏着头,“浅歌,你去帮我提些热水来,我想洗个澡。”
浅歌点头,眼泪滴在榻边,“好。”
浅歌吩咐人提了热水,关了门窗,然后扶着叶柠从榻上下来。叶柠拦住浅歌想帮她脱衣服的手,神色淡淡的,“你也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
御书房里,萧川逸寒着一张脸,眼中阴郁,冷的吓人。
闭上眼,萧川逸就会想起方才叶柠看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那双浓黑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三千红尘尽断,悉数往事随风。
半晌后,那一张冷如寒冰的脸上,缓缓落下泪来。
福顺在旁边站着,心里大略知道原因,却不敢多言。毕竟当年那些事情,细算起来,也确实是皇上亏欠了叶家。
镇国将军叶谦,并其子叶游,手握兵权,功高盖主,却勾结外贼,意欲叛国。
青城山名为江湖门派,却与叶谦沆瀣一气,共谋大逆之事,理应同罪。
幸而叶家养女林紫陌大义灭亲,有所察觉后亲自将证据呈交皇上。皇上震怒,于当年七月十五,下令将镇国将军府并青城山共两百一十七口,全部处死。
两百一十七条性命,用了三日才行刑完毕,地上血水横流,整个皇城都飘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史书上寥寥几行,便将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大案一笔带过。
抹了原因,抹了经过,却抹不掉人的记忆。
叶柠双手抱膝坐在木桶里,眉头蹙着,睡的挺熟。
梦里,是还未遇到萧川逸的叶柠。
镇国将军叶谦,夫人刘氏,膝下一子一女,子名叶游,女名叶柠。
叶谦出身贫寒,十岁便参军上了战场,身经百战,经历无数次生死,凭着自己一身军功,一步步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名动天下的镇国将军。
这位镇国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对自己的女儿毫无办法。
长子叶游从小跟着父亲研习武艺兵法,十二岁便上了战场,时逢边疆战乱,叶谦奉旨领兵出征,而叶柠当时年纪太小,不便跟随,叶谦便把她送到了青城山,托付给了自己的结拜兄弟沈长河。
和叶柠一同上山的,还有叶谦的义子楚离枫。
等战事结束,已经是七年之后。
叶柠也已经由稚嫩孩童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叶柠回到了叶家,因为对女儿心有愧疚,重逢之后,叶谦和夫人对叶柠百般宠爱,言必应允。使得叶游都会常常不满于自己爹娘的偏心,揉着叶柠的头发抱怨,“柠儿你看着就是爹娘亲生的,我怕是他们捡来的罢。”
可眉宇间对自己妹妹的疼惜怜爱,却分毫不逊于自己的爹娘。
那时候叶柠最喜欢冬天。
因为一到冬天,梅花开了的时候,父亲便会带着她和哥哥去青城山看梅花,然后去山上看看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再住上十天半月。七年的时光,朝夕相处,她早已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
再晚些,到了年关将至的时候,她就会成日裹着狐裘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热茶,两眼直直的盯着门口,冻的瑟瑟发抖也不愿意进屋去,生怕那人进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她。这个时候娘就会过来调侃他,“呦,我们柠儿怎么变成望夫石了,又等离枫回来呢?”
楚离枫总会在年夜饭之前赶到,一身的风尘仆仆,却无半分狼狈。站在门口冲她招手,笑的眉眼俱是温柔,“柠儿,我回来了。”
还有紫陌,那个时候还会整日跟在她身边喊“柠姐姐”的紫陌,也会在守完岁之后,趁着所有人都睡了,拉着她偷偷爬上房顶去看烟花。
那个时候,叶柠只是叶柠。
……
浅歌进来的时候,叶柠仍在木桶里睡着,眉目舒展,嘴角甚至有了些笑意。
浅歌极少见到叶柠能像眼下睡的这般安稳,伸手试了下水还热着,便坐在一旁,想着让叶柠再睡一会。
梦里,到了那年的暮春三月,西子湖畔。
湖边草亭里,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朗眉星目,风华无双。
她忍住心头悸动,抬眸望着那人,“你武功不错,改日我们比试比试。”
那人低头看她,眸光深邃,静若深潭。
于是就此沦陷。
又紧跟着补充,生怕那人记不住似的,“还有,我叫叶柠。”
那人抿了唇,脸上带了笑意,夺人心魄,“在下伊啸,方才多谢姑娘相助。”
是了,她最初动心的那个人,唤作伊啸。
而非萧川逸。
水凉,梦醒。
叶柠睁开了眼睛。
浓长眼睫上挂着水珠,眉眼间染了一层湿气,一双浓黑眼眸冷若寒星。
这样的叶柠,周身都弥漫着一层冰冷气息,浅歌从未见过。
“浅歌,”叶柠的声音幽幽响起,淬了冰一样,“我再也放不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