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6、凝幽

　　御书房里，楚离枫单膝跪着，将这三年来边疆大小事情悉数报上。
　　萧川逸坐在上方，望着眼前伟岸男子沉默不语，一双眸子静若深潭。
　　那年的青城山上，他看着叶柠似孩子一般扎进眼前这人的怀里，一双浓黑的眸子华彩粲然，笑的烂漫，“离枫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还有那日城门处，叶柠穿了一领雪白狐裘，亲自给眼前这人斟了酒，眼底波光潋滟，“离枫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甚至是昏迷不醒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口中唤着的也仍是一声“离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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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川逸敛了眉，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身侧衣摆，似是要将其绞碎一般。
　　一旁的福顺见皇上出神，走近了些，弓着身子，“皇上，楚将军已呈报完了。”
　　萧川逸回神，扬手示意楚离枫起身，“楚将军两年来苦守边城，保我大成一方安宁，实在是劳苦功高。来人，赐座！”
　　楚离枫仍是跪着，垂了眼，“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
　　萧川逸抬眼，目光犀利，直直盯着跪在下方的楚离枫，半晌之后缓缓开口，“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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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顺……”楚离枫退下后，萧川逸仰头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倦色深深，“你说朕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梅园进了刺客的事情，萧川逸是在楚离枫离开之后才知道的。
　　也自然知道了，叶柠为了救林紫陌和清音，差点挨了那刺客一刀。
　　来禀报的侍卫简单说了当时的场景，却不想龙颜震怒，皇上差点掀了御书房。侍卫跪在下方，身子斗得筛糠一样，半天不敢抬头。却也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区区一个刺客，且并无人受伤，皇上何以气成这幅模样。
　　莫非是因为洛妃娘娘受了惊吓，去皇上面前诉苦了？
　　早听说皇上对洛妃娘娘恩宠有加，甚至不惜为她废后，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可今日之事，再怎么看，最受惊吓的也该是那位前皇后，如今的叶妃娘娘罢。
　　想了想，侍卫大着担子补充了一句，“叶妃娘娘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总比常人快些，不然方才那番情形，洛妃娘娘和清音公主定是要受些伤的。”
　　萧川逸无心再听下去，简单交代了后续事宜，便带着福顺转身出了御书房，快步往凝幽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如果不是楚离枫恰好赶到，那么现在，他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叶柠的尸体了？
　　胸口心跳如擂鼓，萧川逸加快了脚步，他迫不及待的想立刻看到叶柠，他要确定叶柠还活着，还在这宫里，还在他身边。
　　很快就到了凝幽宫，萧川逸止了宫人进去通传，一个人走了进去。刚进宫门，就听到叶柠的声音，带着笑意，“浅歌，你快过来帮帮我，我忘记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萧川逸往前走了两步，寻了个角落站着。只见偌大的院子里摆了张木桌，上面堆着一堆白色的东西，像是面粉，旁边摆着几个碗碟，里面也都盛了东西。叶柠正站在桌前，歪头看着浅歌揉着面前那一堆白色的东西。冬阳微醺，洒在叶柠的脸上，连那眼睫都染了一层细碎光点，看上去分外的静谧柔软。
　　浅歌揉了一会，然后退到一旁。萧川逸看到叶柠站到了刚才那个位置上，挽了袖子，无比认真的揉着，浅歌在一旁站着，不时伸手指点一下。眼看着那团白色成了形，叶柠收了手，手肘支在腰间起了身，有些得意，“浅歌，快看看我这面团揉的怎么样？”
　　浅歌嘴角抽了一下，甚是鄙夷的打量着桌上的面团，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叶柠，“柠姐姐，为什么突然要做梅花饼啊？”
　　叶柠抬头，似是无法理解浅歌为什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因为我只会做梅花饼啊。”
　　明明是心虚，却说的分外理直气壮，一双浓黑的眸子粲若星光。
　　萧川逸不禁失笑，是啊，他怎么忘了呢，叶柠不擅厨艺，唯一会做的东西就是梅花饼了。
　　那个时候，一到腊月梅花开的时节，叶柠总会拉着一堆人跑到梅园去，摘一篮的梅花回来。再花几天的时间把花瓣晾干，用糖渍了，留着做梅花饼，然后在每个他挑灯不眠的夜里，把那一碟香气氤氲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他向来不喜欢吃甜食，却总能把那一碟甜腻的糕饼吃的一点不剩，而后执了那双染了梅花冷香的手，将那人拥进怀里，清浅啄吻。
　　那样的温情缱绻，那样的轻怜蜜意，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里，彻底终结。
　　他在那天下旨，屠了镇国将军府并青城山上两百一十七人整，而叶柠，在那天失了自己腹中骨肉。
　　他半夜时得了消息，不顾暴雨倾盆，衣衫不整的赶到叶柠住处，一身水气的站在叶柠榻前。榻上的叶柠脸色惨白，一双黑眸里无半点光彩，下身衣裙早已被血染红，触目惊心，看到他来却笑了，笑的极轻极薄，“萧川逸，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说不出话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想再去碰碰那记忆里总是带着笑的眉眼。叶柠却闭了眼，长睫微颤，“萧川逸，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那是记忆里，叶柠主动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后来，叶柠便搬到了凝幽宫，一住就是三年。
　　往事如刀，触则必伤。
　　萧川逸依旧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看见叶柠双手拿过一边放着的陶罐，罐子一打开，一股甜腻香气迎面而来，叶柠伸手取过一只空碗，用银勺舀了罐里的东西倒进碗里，边放边跟身旁的浅歌说话，“这梅花还真经放，都这么久了竟然没坏。”
　　浅歌吸了吸鼻子，探头看那碗里晶晶亮亮的，红得煞是好看，“这是去年渍的梅花了吧？闻着还这样香。”
　　叶柠笑笑，手掌托着一块面饼，用筷子夹起碗里糖渍的梅花，小心的放在面饼上，“离枫哥很喜欢吃梅花饼，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想做些给他送去。不过太久没做过了，也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闻言，萧川逸拧了眉，眼底温情不再，寒眸如冰，戾气横生。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梅花饼终于做好，叶柠停了手，看着浅歌端着做好的梅花饼去了小厨房，便吩咐宫人过来收了东西，转身往殿内走去。
　　侧身回眸间，却看到了宫门角落处站着的那道明黄身影。
　　浅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偌大的院子里，远远对望的两个人影。
　　一个朗眉星目，风华无双，却满面阴郁。
　　一个姿容清艳，轻绽如花，却眸中清冷。
　　隔了半个宫殿，遥遥相望。
　　那中间或远或近的距离，始终都是跨不过。
　　浅歌收了脚步，挥手示意周围一干宫人全都退下，又看了一眼仍静默着的两个人，轻叹一口气，也转了身离去。
　　萧川逸抬了脚，一步步走到叶柠面前，狭长眼眸中泛着寒意，音色冷清，“你见过楚离枫了？”
　　叶柠收了视线，垂眉敛目，“只是在梅园恰巧遇到罢了。”
　　“恰巧遇到？”萧川逸脸色更冷，阴寒目光扫过叶柠指尖红色糖渍，冷笑出声，“他今日刚回来，便能同你在梅园恰巧遇到，你二人倒还真是心有灵犀！”
　　见叶柠不语，心中怒火更胜，“身为皇妃，却私会当朝将军，你置朕于何地！”
　　叶柠闭了闭眼睛，指尖掐着掌心，强撑着稳住身体，“我有些累了，你走罢。”
　　“叶柠！”萧川逸一把拽住叶柠手腕，扯到自己身前，咬牙望着那双淡漠黑眸，双目欲裂，“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不如朕帮你记起来如何？”
　　不顾叶柠眼中惊怖，萧川逸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殿内走去，“朕现在就来告诉你，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把人往床榻上一丢，萧川逸屈膝制住叶柠双腿，解了外袍，用腰带将叶柠双手束过头顶，整个人就压了上去。
　　衣衫被身上的人粗暴扯开，里面白玉一样的身子暴露在空气里。萧川逸红了眼，压抑了三年的情欲喷薄而出，仿佛要将身下的人焚烧殆尽。
　　唇舌一路往下，留下斑斑红痕。
　　叶柠停止了挣扎，任由湿热的吻落在自己脸上，颈间，重重啃咬。闭了眼，浓长的眼睫中流出汪洋水渍。
　　心里最后一点的美好，也随着身上人粗重的喘息渐渐消散。
　　萧川逸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叶柠光裸的左侧肩膀上，一道疤痕赫然在目。
　　恍惚记起，那年的北疆，有人女扮男装进了军营，只为了与他共赴战场。
　　半城烟沙里，他身受重伤，那人穿过重重阻截找到了他，搀着他一路杀出重围。
　　敌方守将见大势已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袖中匕首朝他掷出，也是那人，毫不犹豫便挡在了他身前。
　　匕首上浸了剧毒，没入左侧肩膀，深可入骨。那人却一直笑着安慰他不要怕，直至毒入肺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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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底红色褪去，萧川逸看着身下煞白着脸的叶柠，只觉得心如刀割。
　　明明欠了那么多，却还总是辜负。
　　明明那么不舍得，却还总是伤害。
　　凝幽宫。凝幽宫。
　　倒还真是个好名字。
　　凝浮生孤寂。
　　幽一世情深。
　　纵使情深，终归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