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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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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氤氲,浅歌看着榻边萧川逸的脸色,由愣怔到暴怒,由暴怒到悲伤,最后归为深深的无力。
就和每次面对叶柠的无动于衷时,脸上会显现出的那种无力一样。
浅歌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浮现出那年的寒冬腊月里,有一对青年男女,执了对方的手,在梅花树下缠绵拥吻。
梅雨缤纷,似翩跹彩蝶轻舞柳絮,在两人周身缓缓落下。梅树下的两个人,在漫天花雨里,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再回首时,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当初的誓言也已随着那些逝去的岁月杳然消散。
不曾变过的,却是那两人心中由始至终的深情。
爱时越深,到恨时便越浓。
想着想着,浅歌的思绪不由回到了初见叶柠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的叶柠,不过及笄之年,生性单纯,不谙世事,因为被父亲训斥了两句,便赌气离了家,想着浪迹江湖。
然后,叶柠遇到了萧川逸。
相见但相知,何如不见时。
元平三十五年,杭州。
暮春三月,细雨迷蒙的西子湖畔,浅歌和当时还是皇子的萧川逸被一群刺客围住,刺客出手狠辣,刀刀致命,她不会武功,眼看着一把长刀迎面劈来,只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个一身鹅黄衣裙的女子,白色缎带束了一头青丝,足尖点着湖面一跃而来,手中长剑舞出道道银光,从刺客刀下救下了她。
浅歌一直记得,那天的最后,叶柠帮着萧川逸杀退了那些刺客,然后把吓的发抖的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一双浓黑的眸子盯着眼前的男人,挑衅似的,“你武功不错,改日我们比试比试。”
顿了顿,眉眼里染了笑意,灿若烟霞,“还有,我叫叶柠。”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柠一直都跟他们待在一起,她对看到的一切东西都非常好奇,常常会问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听得人啼笑皆非,可萧川逸却会认真的回答她每一个问题,神色间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常常看的浅歌一阵心惊肉跳。
浅歌自七岁开始伺候萧川逸,一应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是她来负责的,对萧川逸的脾性也算是十分了解。她回想自己伺候萧川逸这些年来,似乎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和颜悦色过,即使是在宫里的时候,面对自己的父皇母后,也是恭谨中有着疏离的。浅歌不觉得奇怪,毕竟皇家总是多薄情,萧川逸又怎会例外。
可面对叶柠的时候,萧川逸却总是有例外的行为出现。
那个时候,别说浅歌,恐怕就连萧川逸自己也不知道,他独独对叶柠表现出来的这些例外,只是因为叶柠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例外。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例外,也可以称之为“爱”。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
可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却也是他,亲手把这爱酿成了恨。
再后来,叶柠被叶府派出来寻她的人找到,带了回去,从那以后,浅歌就没有再见过她。
直到七年前,太子萧川逸大婚,迎娶镇国将军叶谦之女。
浅歌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十里红绸凤驾鸾车迎进宫来的太子妃,竟会是一年未见的叶柠。
……
思绪至此,浅歌回了神,看到萧川逸仍握着叶柠滚烫指尖,神色哀戚。心下有些不忍,垂了头,“皇上,太医说娘娘并无大碍,您先回去歇着吧,奴婢在这里陪着就好。”
萧川逸摇摇头,视线依然落在叶柠紧锁的眉宇间,“浅歌,你先下去吧,我想再陪陪她。”
顿了下,萧川逸握紧了掌心手指,一声轻叹,“若是她醒了,我怕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浅歌垂着头,领着宫人退了下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到萧川逸仍是定定的坐着,神色未变,心口一滞,忙转了头不忍再看,掩上门退了出去。
室内重又恢复了宁静,萧川逸看着叶柠紧闭的双眼,浓长的眼睫低垂着,遮不住眼底深深青影,往常素白的脸因为发热染了红色,看上去倒比平时有生气些。只是再怎么有生气,也再看不出半分初见时活泼娇俏,天真烂漫的影子来。
萧川逸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那年的西子湖畔,细雨迷蒙中,湖边的草亭里,有了抬了一双浓黑的眸子盯着自己,嗓音清脆如山中啼莺,“你武功不错,改日我们比试比试。”
“还有,我叫叶柠。”
这便是起因了。
只是后来,萧川逸常常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起了贪念,没有因这贪念迎叶柠入宫,没有因这贪念将叶柠禁锢在这幽深宫廷,没有……那么叶柠现在,定会过的更好一些。
即使没有锦服华裳,没有地位尊荣,却始终会是他初见的那个叶柠,穿着一身鹅黄衣衫,白色缎带束了发丝。她会提了剑打抱不平,会絮絮叨叨的刨根问底,也许还会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抬了一双浓黑的眸子望着某个人,带着他记忆里的清浅笑意说一句,“我叫叶柠。”
“不!”
这样的想法刚出现在脑海里,萧川逸就觉得心口一阵钝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
他绝对无法忍受叶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连想象也不能。
叶柠是他的,他凤驾鸾车迎了她入宫,他们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明黄诏书贴了三日,天下人都知道,叶柠是他萧川逸的妻子。
萧川逸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依旧昏迷着的叶柠,眸子里氤了一层赤色,他俯下身去,双臂环上身下纤瘦的身体,怀抱收紧,像是要把人勒进身体里一样,薄唇贴上叶柠耳边,吐出的字句决然凛冽,“叶柠我告诉你,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昏迷中的叶柠嘤咛一声,眉头蹙的更紧,应该是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便下意识的想要挣开那个怀抱,却使不上力。萧川逸的手臂依然紧紧锁着怀里的身体,无视怀中人微微的挣扎,只是一遍遍的重复着一句话,“叶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叶柠这场高热,连着烧了三天后,终于退了下去。
浅歌一直在榻边守着,叶柠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浅歌腾地站了起来,险些被身下的圆凳绊倒,紧接着就冲外边喊,“快来人,去请太医,娘娘醒了!”
“快去把煎好的药端上来!一直在陶罐里煨着呢。”
“你们快让膳房熬些粥送过来,娘娘一定饿了,记得熬的稀一些!”
“顺便再让膳房送两个小菜过来,要清淡些的,娘娘病刚好不能沾荤腥!”
……
叶柠直起身子倚在床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浅歌吩咐好了一大堆事情后走过来,立在榻边静静的看着她,半晌之后,眼里突然落下泪来。
叶柠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拉了浅歌在榻边坐下,惨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哭什么啊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浅歌没说话,伸手环住眼前单薄瘦弱的身子,埋头放声大哭。
好不容易哄的浅歌止了眼泪,宫人就领着太医进来了,浅歌起身擦了眼泪,引了太医到榻边坐下。叶柠认出来的是徐太医,这些年来但凡她伤了病了,来的都是他,也算是个熟人了,便对他微微点一点头,“有劳徐太医了。”
徐太医低垂着眼,手指搭上叶柠细白手腕,语气恭顺,“娘娘客气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半晌,徐太医收了手,抬眼看着叶柠,拧着眉,欲言又止,“娘娘身体已经大好,只是……”
叶柠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样子,“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徐太医有话但说无妨。”
“娘娘身体本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三年前那次小产……”停顿了一下,徐太医看着叶柠惨白脸色,心下不忍,“娘娘那时重伤初愈,那碗药又药力过重,难免伤了根本,娘娘身子便比常人要虚弱些。加上这几年来娘娘心有郁结,如此诸般积在一起,终归不是长久之事。若是娘娘愿意,按臣的方式细心调理,那……”
“多谢徐太医好意。”叶柠打断了他的话,侧过身子不再看他,“时候不早了,浅歌,差人送徐太医回去吧。”
徐太医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叶柠丝毫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只能起了身,弓着身子出了殿门,“那臣告退,还请娘娘好好休息。”
送走了徐太医,浅歌端了药碗坐到榻边,“柠姐姐,先喝药吧。”
“浅歌,”叶柠垂着眼睛,唇边溢出的声音缥缈悠远,云雾一般,“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萧川逸的话……”
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萧川逸的话,我就会比现在幸福吗?
未说完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尽数融入了暗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