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22、伊啸

　　一场冬雨过去，盛京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叶柠自早膳后便一直在书案前写字，视线不经意瞥见院中已有了葱郁之势的迎春花枝，略一思索后转头望向身侧正专心研墨的浅歌，“浅歌，今日天气正好，让人在院子里摆张桌子，你陪我下会棋。”
　　“好呀。” 浅歌兴高采烈的将手中的砚台放下，揉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我手也有些累了，正好我们休息一下。”
　　“不过单下棋有些无趣，”叶柠循循善诱，“不如我们加点彩头吧。”
　　“好啊，柠姐姐你说要什么彩头？”浅歌兴致勃勃地凑上来，一双眼睛隐隐发亮。
　　半盏茶后，浅歌整个人恹恹的趴在棋盘上，欲哭无泪。
　　叶柠端起手边的茶盏，施施然喝了两口后还不忘再捅一刀，“我也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棋艺竟没有一点长进。”
　　浅歌抬起头，一张小脸拧成一团，“愿赌服输。柠姐姐你说吧，想要什么彩头？”
　　叶柠笑着放下手里的杯盏，正要说话，视线落到浅歌身后，蓦地怔住。
　　“柠姐姐，怎么了？”浅歌有些奇怪，顺着叶柠的视线转身望过去。待看到廊下站着的人影，浅歌慌忙起身，“奴婢见过皇上。”
　　萧川逸应是刚下了早朝，一身明黄朝服尚未换下，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檐下宫铃声清脆，簌簌落花声中，眼前那人眉眼如画，仿佛还是当年。
　　元平三十五年，春三月。
　　镇国将军府。
　　听雨一大早照例去唤叶柠起床，推门进去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少了佩剑和几身衣服。桌上用茶盏压了一页纸，上面寥寥三行字：
　　爹娘
　　女儿要出去玩一段时间
　　勿念
　　“真是胡闹！”叶谦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夫人，怒气中带着些无奈，“你看看你看看，柠儿这孩子越来越任性妄为了。”
　　“你先别生气。”叶夫人一边劝着夫君一边转头问旁边站着的叶游，“游儿，派去追柠儿的人有消息了吗？”
　　叶游摇头，“柠儿估计是昨夜趁府中护卫换防时就走了，以她的脚程，这会早都出城了。”
　　“都是你们天天太宠着她了。”叶谦越想越觉得生气，“等这次回来我非得好好教训她。”
　　“你快算了吧。”叶夫人听到丈夫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能狠下那个心去管教柠儿，就不会现在在这生气了。”
　　“好了好了。”叶夫人将仍在生气的叶谦按在椅子上坐好，伸手端了杯热水递过去，“柠儿虽然是贪玩了些，但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又有武功傍身，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估计就是在府里憋久了想出去散散心，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杭州城。
　　这时节正是适合出门踏青的好时候，又恰巧赶上一年一度的花魁盛典，又因这盛典是在湖中画舫进行，西子湖边亦是人山人海。叶柠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站都站不稳，只能尽量往湖边靠去，不妨脚下一滑，还好身旁有人扶了她一把。
　　“多谢多谢……”叶柠稳住身体后便侧身去道谢，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由愣住，“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的年轻男子一身紫衣，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一只手还握着叶柠的手腕，“怎么？这地方你能来，我不能来？”
　　“那倒不是。”叶柠低头看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脑后白色发带拂过耳畔，“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都能碰到你。”
　　“那是自然。”萧川恒拉着叶柠登上岸边泊着的一艘游船后才松了手，船只朝湖中画舫的方向驶去，“今日可是杭州城一年一度的花魁盛典，全杭州城的漂亮姑娘可都在这湖中画舫里，我自然是要来的。”
　　盛典过半，画舫中的姑娘们按惯例要在周围的游船中选出心仪的公子登上画舫，共同参与接下来的比试环节。按照规定，若看到中意者，姑娘可直接将手中的香囊掷于那人船中即可。
　　萧川恒正倚着栏杆跟叶柠说话，只觉得有东西扔过来，还未仔细看那东西是什么，已经有人冲着这边喊，“那位紫衣公子，请上画舫一见。”
　　叶柠闻声望去，一枚胭脂色香囊落在脚边。再去看对面画舫上，一位白衣姑娘正望向这边，虽戴着面纱望不见真容，但瞧那身姿也知定是个美人，便伸手推了萧川恒一把，“快上去吧，人家姑娘等着你呢。”
　　萧川恒半个身子已经出了船舱，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叮嘱叶柠，“你好好在这待着，别一个人乱跑，不然我就传书给你哥哥来抓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叶柠敷衍着冲他摆手，“你快过去吧，我不会跑的。”
　　待萧川恒上了画舫，再回头看过来，果不其然就看见叶柠正自己动手要将船划到别处去。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吩咐随行的人去暗中跟好叶柠后便随方才那位白衣姑娘进了画舫。
　　船只顺着湖堤飘了一段，叶柠看到前边有个草亭，便想将船停住上去歇息一下，不料船还未靠岸，耳边却传来一阵打斗声。
　　她循声望去，就看到原来是一群黑衣人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孩子明显是不会武功，全靠身旁那男子护着。但奈何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女孩子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口，她身旁的男子虽因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看不太出来，但握剑的那只手上亦是鲜血淋漓，只是仍强撑着不曾倒下。
　　不及细想，叶柠拔出手中长剑，足尖轻点跃至岸上，而后一把将那姑娘护在了身后。
　　许是未曾料到这地方会有其他人过来，原本一直占据上方的那群黑衣人竟也不再纠缠，纷纷退去，身影不一会儿便隐没在不远处的丛林中。
　　叶柠收了剑，转身扶起那已经被吓傻了的姑娘，“别怕，坏人已经跑了。”
　　那姑娘还未开口，只听见“扑通”一声，方才一直强撑着的玄衣男子终于支撑不住，摔在了地上。
　　“公子！”那姑娘回过神来，踉跄着跑过去把人扶起来，“公子你没事吧？”
　　那男子虽形容狼狈，但满身杀气未褪分毫。乱发间一双静若深潭的眼看过来，便注定了叶柠往后数年的伤痛与绝望。
　　萧川逸依旧在廊下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叶柠两两相望，却未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
　　犹记得那年的三月江南，繁花满城，绿柳拂堤。眼前的姑娘仰头看着他，一双浓黑眼眸粲如星光，“你武功不错，改日我们比试比试。”
　　“还有，我叫叶柠。”
　　片刻的沉默后，他对上了那双眼睛，“在下伊啸，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当过往所有的真相被一点点剖开，随之而来的除了伤痛和愧疚，还有长久以来被压制住的思念。
　　只是他也知道，今日今日的叶柠，已经不会再相信他。
　　叶柠曾深爱过的那个唤作伊啸的男人，早已经随着当年的皇位之争，随着萧川恒和叶家反案，随着他们的孩子，随着这些年的失望一起，被埋葬在了久远的回忆里。
　　即使今日，他明明将叶柠留在了这宫城里，留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仍能清晰的感觉到，叶柠在一点点的远离他。他抓不住，也阻挡不了。
　　萧川逸终是迈了步子，朝叶柠的方向走去，直走到叶柠面前坐下，修长手指拈起盘中棋子，眸中含笑。
　　“柠儿，陪我下一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