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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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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的木屋里,沈阑珊看着并肩站在自己面前的叶柠和楚离枫,良久后“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
叶柠愣了一下,“阑珊姐姐,你……”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窗外风雨无声。
“柠儿,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叶家。”沈阑珊低下头去,喉间溢出嘶哑的哭声,“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
叶柠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失声痛哭的女子,想起年幼时他们在青城山上一起长大的那些岁月。自孩童至少女,她一直都真切的喜欢着这个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疼惜的姐姐,期盼着她终有一日会如愿嫁给自己的哥哥。
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让她们如今再也无法心无芥蒂的站在一起。
叶柠初上青城山那一年,只有七岁。
那年南疆战事吃紧,叶谦奉旨与五皇子萧川恒前往南疆平乱。因楚离枫和叶柠年纪太小不便随行,叶谦便修书一封,着叶游护送两人前往青城山,将二人托付给了自己的结拜兄弟沈长河。
那日沈阑珊刚起床,自小照顾她长大的姑姑就推门进来,说是家中来了三位客人,让她穿了衣服赶紧到前厅去。
沈阑珊梳洗过后一路小跑到了前厅,远远就看见父亲面前站着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待她走近,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转过身,隽雅眉目中笑意清明,“这位便是阑珊妹妹吧?”
这世间多少痴儿女,芳华正茂,素昧平生,姻缘落定都只在那一眼。
沈阑珊尚在发愣,父亲已经牵着那两个小一些的孩子走到她身前,“珊儿,这是你叶伯父家的几个孩子,叶游比你大几岁,你该喊他一声哥哥。离枫和柠儿比你小一些,以后便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了。”
说是姐姐,可那时的沈阑珊也不过只有十一岁,尚且不明白那一瞬的悸动是何缘故。父亲的话音落下后,她便遵照父亲的意思唤了几人一声,“叶游哥哥好,离枫弟弟好,柠儿妹妹好。”
幼时的楚离枫和现在一样不爱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那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她,清亮的童音里满是欢喜,“柠儿见过阑珊姐姐。”
叶游将两人安顿好后便辞别沈长河启程前往南疆,临行前叮嘱楚离枫照顾好叶柠,好好跟着沈伯父读书习武,不要过度思念家人,待到战事结束四海升平之际,一家人便可团聚,共享天伦。
楚离枫和叶柠点头称好,便目送着叶游纵马离开,一路向南。
时光荏苒,弹指间便是七年。
十四岁的叶柠已经是青城山上剑术排名第二的弟子,排名第一的则是楚离枫,一手青城剑法出神入化,尽得沈长河的真传,就连江湖中亦有了青城山楚少侠之名。
初春时节,积雪虽已融化,但寒意未褪。青城山顶,叶柠和楚离枫又在比剑。
“不打了不打了。”叶柠收了剑,一身绯红长衫随风翻起,眉眼间已有了日后的倾城之姿,“每次都是你赢,肯定是师傅偏心,偷偷多教了你一招。”
“别胡说。”少年楚离枫将剑收回剑鞘,转身往山下走去,“我赢你赢得光明正大,要怪就怪你自己练剑的时候不够用心。该回去了。”
叶柠盯着少年轮廓分明的后背,瞅准机会扑了上去,一双手臂搂紧他的脖子,“既然是你赢了,那便背我下山吧。”
“快些下去,重死了。”少年口中全是嫌弃,一双手却下意识的护住了背上笑嘻嘻的少女,脚步平稳的往山下走去。
许是真的累了,叶柠嬉闹了一会后便趴在楚离枫的背上睡了过去。山风料峭,长长的发丝拂过眼前,那人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少年情愫初生,此后经年未改。
楚离枫和叶柠在青城山上待了七年,后来的一身才学武艺,君子之德皆袭自当年万人称颂的青城掌门沈长河。对两人来说,青城山除了有师门之名,更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那一年的冬天,五皇子与叶家军得胜还朝,楚离枫与叶柠也重新回到了叶家。
临行前夜,叶柠专程去向沈阑珊辞行。
她推门进去时沈阑珊正坐在灯下发呆,桌上摊着几张纸,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才看到那是叶游寄给沈阑珊的信件。素色的纸笺上只写着一句话:
灯火阑珊处,静待游子归。
沈阑珊听到动静抬头,慌忙将桌上的信笺收起来,“柠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到声音。”
叶柠托腮笑嘻嘻的看着对面脸颊飞红的女孩子,浓黑的眸子里一半促狭一半不解,“阑珊姐姐,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哥哥啊?”
一晃十七年过去了,从初见那日开始算起,叶柠便唤了她十七年的“阑珊姐姐”。即使她做了那样大的错事,叶柠依然愿意在今日再这样唤她一声。
“阑珊姐姐,”叶柠终于伸出手去,将仍在痛哭的女子扶起来,“你既已后悔当年做过的事情,那便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我需要知道当年所有的真相,才能重还叶家一个清白功名。”
元平三十四年,五皇子萧川恒得胜回朝后,即有大臣上书请旨,言五皇子智勇双全,实乃诸皇子表率,请册为太子。
当时朝中共有两派,一派是以皇后娘娘兄长林相为首的文官,素来拥立皇后嫡子,七皇子萧川逸;另一派则是以叶谦为首的武将,拥立的便是五皇子萧川恒。
皇上其实早已将太子之位属意于萧川恒,只是林相一派一直以“皇上龙体康健,立太子之言为时尚早”为由三番五次劝阻,再加上萧川恒母妃如妃娘娘母家势弱,此事几经权衡后终于被暂时搁下。
元平三十六年五月初五,七皇子萧川逸被立为太子。
元平三十七年,五皇子萧川恒请旨前往南疆守关一年。
元平四十一年正月,五皇子萧川恒因毒害太子之罪被打入天牢,贬为庶人。
元平四十一年五月,庶人萧川恒于天牢畏罪自裁。同年七月十五,镇国将军叶谦勾结青城山掌门沈长河,以彻查此案为名行大逆之事,剑指宫城。
事败,叶氏与青城山满门获罪,一时间整个盛京血流成河。
“当日我收到你托清音从宫中送来的密信,本应去交给父亲和公公,但紫陌过来告诉我,若是能主动向皇上说明情由,说叶家和青城山从未有过谋逆之心,皇上定会念及叶家昔日功勋从轻发落。”沈阑珊垂下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满目血色,“可是我没有想到……”
“可你没有想到,”叶柠接过沈阑珊未说完的话,“不管叶家有没有谋逆之心,皇上都不会容许一个战功显赫的武将牵涉到皇位之争中。”
所谓真相,说到底不过功高盖主,兔死狗烹。
夜色深重,雨声连绵,叶柠依旧一个人在桌边坐着,烛火忽明忽灭中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离枫推门走进来,将手中的披风裹在叶柠身上,而后在叶柠对面坐下,“在想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叶柠抬起眼,伸手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放到楚离枫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几口才道,“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楚离枫闻言望过去,“什么事情?”
“按照阑珊姐姐的说法,当年是紫陌骗了她,所以她才没有将我的信交给爹爹。”叶柠转头望向窗外,“可紫陌当年到底是如何知晓爹爹和师傅的所有计划,又是如何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一切告知皇上的。”
“离枫哥,出事的时候你恰好不在盛京。”叶柠收回视线,素白指尖叩在桌面上,“当时北疆战事已了,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琐碎事情,可爹爹却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把你派去北疆守军?”
楚离枫沉吟良久道,“柠儿是觉得,我当年是被故意支走的?”
“我不知道。”叶柠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越过窗框飘向漆黑的夜空,“但我觉得这一切不像是巧合那样简单。”
窗外天光初现,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