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23、故人

　　春猎回宫三日后，恰是十五，萧川恒按例一大早入宫向皇上请安。
　　大成的元平帝，唤作萧云晟，年轻时曾与叶谦一起拜在太傅门下，二人有同门之谊。
　　坊间曾有传言，萧云晟年轻时曾钟情于太傅的独女，甚至不顾当时的太后反对执意要迎她入宫。奈何红颜薄命，那姑娘在入宫前夕得了一场大病，不久便过世了，太傅也因独女之死悲痛欲绝，请旨辞官回乡。在那之后不久，萧云晟便遵太后旨意立了林相之女为后。
　　萧川恒进去的时候萧云晟刚用过早膳，正倚在龙炕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待他行了礼后，萧云晟伸手招他坐下，“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棋艺如何了？”
　　那一场棋，从落子到结束，萧川恒的白子节节败退。
　　一局终了，萧川恒看着眼前的棋盘，含笑道，“父皇棋艺高超，儿臣拜服。”
　　“你不是棋艺不如朕。”萧云晟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素来最看重的儿子，容色无波，“是你的心不静。”
　　不等萧川恒说话，萧云晟已将目光移开，“川恒，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好静静心了。朕回头会与你母妃商议一下，为你选个皇子妃，也好照顾你的起居。”
　　闻言，萧川恒从炕上起身，撩起衣摆跪了下来，一向稳重知礼的皇子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父皇，儿臣不愿。”
　　萧云晟抬眸望过去，“你不愿什么？”
　　萧川恒抬头看着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儿臣不愿娶别家女子为妃。”
　　“就因为那叶家的姑娘？”
　　“是儿臣自己不愿，与柠儿无关。”
　　“父皇自幼就教过你，棋场如战场。”萧云晟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起，“有些棋子是用来斩帅夺将，而有些棋子，从一开始就是要被丢弃的。”
　　“父皇说的是。只是儿臣素来愚钝，既无问鼎天下之心，亦无治理天下之才。儿臣只愿能护住自己手中的棋子便足够了。”萧川恒俯下身去深深叩首，“还请父皇网开一面，全了儿臣这个心愿”
　　良久的沉默后，萧云晟再度开口，话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你这性子，果真和你娘一样……罢了，此事便随你。退下吧。”
　　“儿臣谢过父皇。”萧川恒拜谢后起身离开，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容色温柔，“父皇，娘亲曾告诉过我，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了您。”
　　“她这一生，从没有怨过您。”
　　殿门重新阖上，风过处，珠帘摇曳，树影婆娑。
　　宫中无人知晓那一天在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日之后，皇上再未开口提过为五皇子立妃之事。
　　萧川恒也依旧与往常一样，闲来无事便去叶府做客，想尽法子去逗叶柠，每每将叶柠气的跳脚时，叶游便会亲自动手将他赶出叶府。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平淡如常的过着，直到一个月后，七皇子萧川逸于东海练兵归来。
　　那日萧川恒一大早便在城门处等着，直到晌午时分才看到一匹快马疾驰到了城门前。那马还未停稳，骑在马上的人已经翻身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像小时候一样一把将他抱住，“五哥！”
　　萧川恒被那力道震得硬生生退了半步，而后伸手拍拍少年的后背，一半纵容一半无奈，“这么多年没见，五哥还以为你该长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又看看少年身后，一脸疑惑，“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你的护卫呢？还有浅歌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萧川逸并未松开手，十七岁的少年皇子已具备了皇室中人独有的矜贵，却唯独在自己的五哥面前心无城府，“浅歌他们都在后面呢，我自己快马先回来的。五哥也知道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那你回来也不去东海看看我。”
　　“好好好，是五哥错了，五哥不好。”萧川恒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眉眼里皆是笑意，“五哥跟你赔罪，请你喝酒好不好？”
　　“那这差不多。”萧川恒这才松了手，“那五哥，等我先去见过父皇母后，晚上便去你府里找你。”
　　那晚酒过三巡，恰逢白日里差点被萧川恒气死的叶柠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拆开看时，偌大的白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正中间画着一只乌龟。萧川恒捏着那张纸，虽佯装生气，但那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这丫头真是愈发胆大了，竟然画这个来骂我。”转头吩咐送信那人，“你且等我一会，我回她一幅，你替我送回去。”
　　萧川逸看到萧川恒眼中笑意，心下了然，“画这幅画的人，是五哥喜欢的姑娘吗？”
　　萧川恒还未说话，一旁等着送信的侍从先笑着开了口，“七皇子您这可就误会了，这叶姑娘跟我们五皇子平日里就跟仇人似的，两个人回回见面都能打起来。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啊。”
　　这厢萧川恒将折好的画纸塞进信封递给那侍从，目送着侍从的身影出了府门，萧川恒转身望着自己的七弟，一双桃花眼自成风流，“你倒说说，为何会觉得我喜欢她？”
　　“五哥你虽然骗得了别人，但你方才的眼神不会说谎。”萧川逸放下手中酒杯，顺着萧川恒的视线回望过去，“况且真的钟情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那日最后，醺然酒意里，萧川逸仰头问那个眉清目朗的紫衣男子，“五哥，你难道不想当皇上吗？”
　　萧川恒扭头看他，眉眼含笑，身上紫衣翩然欲飞，“当皇上有什么好？整日里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我倒宁愿日后守着自己的一方领土，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萧川逸低下头，春末的夜风里，少年的声音清朗决然，“可是五哥，我想。”
　　今时今日的萧川逸坐在叶柠面前，回想起他与萧川恒之间的过往，才明白原来他与萧川恒的结局一开始就已注定。他与萧川恒，一个满腹野心却不被父皇宠爱，一个深受皇恩却无心权位，便注定了他们终有一日会站在对立的地方。
　　元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九。
　　重阳夜宴上，林后请旨，求皇上赐婚镇国将军叶谦之女叶柠，入宫为太子萧川逸正妃。
　　叶谦婉拒，言小女自幼养在山野之处，言行粗陋，不堪匹配东宫之位，还请皇上皇后另择别家贵女。
　　端坐上方的萧云晟目光扫过台下失手撒了杯中酒的萧川恒，轻叹一声，道太子妃乃日后国母之身，不可草率，改日再议。
　　夜宴散后，萧川逸在回东宫的路上遇到了萧川恒。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萧川恒只是问他，“你今日所求，可是真心？”
　　他答，“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萧川恒点点头，一身紫衣落拓依旧，“那便好。五哥只愿你记得自己今日所言，对柠儿真心相待。”
　　三日后，明旨降至叶府：择叶家女叶柠为东宫太子正妃，吉日腊月初七入宫。
　　面前棋盘上黑子白子壁垒分明，平分秋色，萧川逸又落下一子后才开口，“朕记得，当年五哥的棋艺，是整个皇宫内除了父皇之外最好的。”
　　他似也不要叶柠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父皇打小就最喜欢他，什么都亲自教他。他的书画，棋艺，骑射，兵法，甚至权谋之术都是父皇手把手教会的。这些东西，父皇从来没有教过我，甚至因为他不喜欢我的母后，他从未多看过我一眼。”
　　“朕一直都知道，在父皇心里，五哥才是最有资格坐上这个皇位的人。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父皇才选择了我。这个皇位才轮到我。”
　　“柠儿，从小到大，朕没有一样东西赢过他。”
　　“除了你。”
　　一枚棋子“叮”的落在了棋盘上，叶柠抬起头，额前乱发随风扬起，“皇上是想说，臣妾是当年你与五皇子之间的赌注吗？”
　　“不。”萧川逸伸出手去，手指抚上叶柠耳边乱发，嗓音温柔，“朕是庆幸。”
　　“朕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输给萧川恒，唯独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