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20、番外

　　冬去春来，这已经是我在南疆的第四年。
　　面前书案上是刚从京都送来的密信，牧沅在信里说：盛京一切安好。勿念。
　　我知道那是假话，牧沅只是不想让我冒险回去。
　　因为并排放着的，来自于瀛之的那封信，那封信里说：叶柠后位已废，旧伤复发。速归。
　　柠儿。我低低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字，小心珍重。
　　四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与皇后立下誓约：我放弃帝位之争，此生不入京都，那她便保叶柠此生平安。
　　可如今誓约已破，便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城外的竹林，我终于见到了四年未见的她。
　　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再不复当年的活泼娇俏。她静静的跪在坟前，一身素衣，眼里有泪。
　　我记忆里的叶柠，是不会哭的。
　　不曾淡忘的那些年里，她喜穿一身绯红色的长衫，衬着灿若云霞的笑，耀眼夺目。她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和坚持，骨子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善良。
　　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我曾以为这一世她都会如我期盼的那般平安喜乐，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明明知道整个皇城想置她于死地的人何其之多，却轻信了那样一个毫无根据的承诺，选择把她一个人留在盛京，把她一个人留在皇城，还期冀着她可以过的好。我怎么会如此天真？
　　瀛之的话历历在耳，我看着不远处单薄纤瘦的背影，心里的痛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就如年少时一样，只是这次，我不会再退步。
　　这些年来，我日日所求，不过她能此生安乐，岁岁长安。既然这些东西萧川逸给不了，那我便亲自来给。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带她回了青城山，想着余生的岁月里，我会一直陪着她，宠着她，让她可以如年少时那般快乐无忧。
　　这些美好的愿景，却尽皆终结于子宁出世的那一日。
　　“萧川恒……”她躺在我的怀里，素白的衣衫上血迹如梅花一般盛开，她抓住我的手，一双浓黑的眸子盛满了眼泪，“我求你……求你不要放弃我的孩子……”
　　“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遥远陌生，那个声音说，“瀛之，无论如何，保住这个孩子。”
　　盛元五年腊月十七，那是那一年青城山上迎来第一场大雪的日子，满山的红梅开到极盛，叶柠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将叶柠安葬之后，我日日酗酒，醉生梦死，混沌不堪。
　　是瀛之把我叫醒，他把我拖到那一方新立的石碑前，眼眶通红的指着碑上的名字告诉我，“萧川恒，叶柠已经死了。”
　　“可你还要活着，至少要为了这个孩子活着。”
　　我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婴儿，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看着子宁一天天长大，那张稚嫩青涩的脸上渐渐有了她的轮廓，和她如出一辙的单纯灵动，这亦是她与那人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
　　那一日，子宁带着那个年轻的书生跪在我面前，眼里有着与她当年如出一辙的执拗和坚持，“爹爹，我要嫁给他。”
　　一如二十四年的那个晚上，她跪在叶将军的面前，烛光里绯红长衫一地漾开，一字一句毫无迟疑，“爹爹，女儿要嫁给萧川逸。”
　　那样相似的坚持和勇敢，那样相似的热烈和义无反顾。
　　我这漫长的余生，自那个雪日开始，便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想：
　　我希望子宁幸福。
　　因为我总是能在子宁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总是会想，若不是生于帝王家，她和萧川逸之间会有无数幸福的可能。
　　如今这样的假设在子宁身上有了可以验证的条件，她生前所渴求的那样一份感情，子宁都可以得到。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七弟，对于帝位的渴望。
　　这才是萧川逸，帝王天性，一切皆可舍弃。
　　可是那时候，一个转身，我分明看到了那人眼里的泪。
　　不是所有皆可舍弃，而是除了舍弃，他们之间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若要护住叶柠此生安乐，那他必须要留住那高高的至尊之位。
　　若他要留住那至尊之位，那他必须要舍弃叶柠。
　　世间何来双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那日夜半时分，已经是帝王的那个男子在我面前双膝跪下，一身玄衣拖地，一如年少时的全然信任，五哥，柠儿的余生，便托付于你。
　　愿此生，再不见，再不念，再不恨，再不伤。
　　我点头，只要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