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13、梅殇

　　别院里，白梅冷香，一地的落英如雪。
　　萧川逸手中长剑如银蛇游走，步步紧逼，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随行的侍卫趁机弯弓放箭，正中楚离枫右侧肩膀，楚离枫吃痛，一个晃神，萧川逸的剑已经横在眼前。
　　楚离枫拼力避开萧川逸那致命一剑，回身落地，一只手扶着剑身撑住身体，咬牙用另一只手拔掉肩上箭矢，右肩上霎时一片鲜血淋漓。
　　萧川逸冷笑，手腕一抖，手中长剑毫不迟疑再度逼近，却停在楚离枫胸前不到一寸之处。
　　一把雪亮长剑穿胸而过，没入皮肉，血花飞溅。
　　千钧一发之际，甚至连瀛之都没有看清，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叶柠是如何抢了自己腰间佩剑，又是如何刺中了萧川逸。
　　萧川逸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滴着血的剑尖，神色愣怔，手中长剑跌落在地。身后叶柠的声音响起，虚弱却透着坚定，“萧川逸，我不会再让你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个人。”
　　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开出蜿蜒的红色花朵，鲜艳刺目。萧川逸突然回过神一样，往前走了几步，任凭那把长剑一点点从血肉中抽离出来，而后转身。
　　对面站着的人，胭脂色狐裘裹着纤细瘦弱的身子，未施粉黛，素白着一张脸，手里举着那把染血的长剑，一双浓黑的眸子里盛满关切，却不是对他。
　　萧川逸缓缓抬眸，看到叶柠眼里的担忧，突然笑了，自嘲一样，“你知道吗叶柠？我一直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你不会伤我。”
　　“这一剑，你是为谁刺的？楚离枫？还是萧川恒？”
　　叶柠侧身，迎上萧川逸眼底讥诮，眼中关切化为虚无，“萧川逸，由始至终，你都没有信过我。”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你从来都不信。
　　你可以相信林紫陌，可以相信清音，可以相信你的母后，却从来都不信我。
　　你说你是萧川逸，是大成的天子，那么当年的西子湖畔，那个叫伊啸的男人，他去了哪里？
　　那个我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愿意舍命相随的男人，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那个十里红妆凤驾鸾车把我迎进东宫的男人，他又在哪里？
　　萧川逸，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元平三十六年，盛夏。
　　五皇子萧川恒带着自己的弟弟，当朝太子萧川逸前往青城山。
　　同行的除了叶游，还有刚刚回到将军府的楚离枫。
　　青城山上，叶柠正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练剑，林紫陌在一边站着。看到叶游一行人走过来，眼睛一亮，忙冲着叶柠喊，“柠姐姐，少爷和五皇子他们来了！还有楚少爷呢！”
　　叶柠收了剑，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那几个人，眼睛一亮，而后一路小跑直冲进楚离枫怀里，一身水蓝纱裙随风扬起，蹁跹如蝶。仰着头，笑若云霞，“离枫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接着看到一旁站着的萧川恒，叶柠敛了笑容，眉头蹙起，“萧川恒，你怎么又过来了？”
　　萧川恒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手臂搭上叶游肩膀，笑的不怀好意，“我说叶柠妹妹，我怎么说也是这大成的皇子，叶老将军和你哥哥都好歹喊我一声五皇子，你倒好，每次都直接喊我的名字。”
　　叶柠脸色微红，咬了一下嘴唇，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乖乖的欠身行了礼，“叶柠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五皇子不要怪罪。”
　　萧川恒见状大笑，一双桃花眼花枝乱颤，“快免礼快免礼。”接着伸手摸上叶柠的头发，语气欣慰，“叶柠妹妹果然懂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叶游和楚离枫早已见惯了这类情景，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无奈。
　　却不曾注意到，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林紫陌，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
　　叶柠伸手打开萧川恒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看着面前的楚离枫，旋即笑开，“离枫哥，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肯定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对不对？”
　　楚离枫还未开口，萧川恒已经再度凑了上来，一脸的叹息，“唉！离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连句问候都没有，只知道跟他要东西，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想离枫呢，还是想离枫给你带的东西呢？”
　　叶柠恨恨地看着眼前萧川恒的笑脸，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叶游已经接过了话头，脸上丝毫不见和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妹妹的愧疚，“看来我们柠儿真是长大了，已经知道怎么使唤人了。”
　　叶柠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抬头看着楚离枫，黑眸闪烁，一脸的委屈。
　　站在萧川恒身后的萧川逸一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人姿容清艳，笑靥如花，和他记忆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一张脸缓缓重合。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蒙，只余下一句话：找到了。
　　自己想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寻了这么久的人，此刻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眼前。
　　楚离枫伸手揉了叶柠的头发，笑意温柔，难掩宠溺，“不过川恒说的倒也不错，柠儿你到底是想我，还是想我给你带的东西啊？”
　　叶柠讨好似的往楚离枫怀里蹭了蹭，脸上笑的极是谄媚，一双眼睛转的灵动，“离枫哥，我当然是想你了，我最想的就是你了。”
　　叶游清咳了一声，看着楚离枫怀里的叶柠，眼中笑意促狭，“柠儿，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呢，耳熟的很。”
　　“哎呀叶游，你记性真是不好，”萧川恒挑眉，一脸真切的抱怨，“不就是上次你从北疆回来，叶柠妹妹问你有没有给她带什么东西，也跟你说过这句话的。”
　　“对对对，就是那次，我想起来了。”叶游一脸的恍然大悟，无比配合的点头。
　　“哥哥……”叶柠从楚离枫怀里抬头，气的跳脚，一双漆黑的眸子狠狠的瞪着萧川恒，“你要是再和他一起欺负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是哥哥错了。”叶柠笑着拍拍叶柠的头发，哄孩子一样，“柠儿不要生气了，哥哥以后一定不欺负你了。”
　　“这还差不多。”叶柠离开楚离枫的怀抱，走近了些，抬脚狠狠碾在萧川恒的脚背，“哥哥你不要再……”
　　未说完的话，在叶柠看到萧川逸的脸后，尽数湮没在了唇齿中。
　　“是你？”半晌之后，叶柠才再度开口，定定的望着萧川逸，黑眸灼灼。
　　叶游看到叶柠的反应，有些诧异，“柠儿，你认识太子殿下？”
　　叶柠还未答话，萧川逸倒是开了口，神色淡淡，“两年前我在杭州遇刺，多亏叶姑娘出手相救，后来曾结伴同行过一段时间，算是相识。”顿了顿，萧川逸迎上叶柠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何种情绪，“只是那时不知，叶姑娘竟是叶少将军的妹妹。”
　　叶柠一双黑眸定定望着萧川逸，突地展颜一笑，微启了唇齿，“你是太子？”
　　萧川逸勾了嘴角，眉目间风华尽显，“是，我是太子。”
　　命运红线几经缠绕，终于还是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后来叶柠回想起在青城山上的那段日子，那真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幸福甜蜜的时光。
　　没有刻骨深仇，没有阴谋算计，她只是单纯的喜欢着那个叫萧川逸的男子，想和他携手终老，生死相随。
　　可惜他们已经回不去。
　　从三年前开始，或者从她入宫成为太子妃那时开始，她跟萧川逸之间，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这世间事，万千种种，因果循环，皆是天命。
　　叶柠自回忆中抽身而出，手中剑尖指向萧川逸眉心，眸光如水，“萧川逸，你放了离枫哥，我跟你回宫。”
　　萧川逸抬起手，触上胸前殷红血迹，笑意深寒，“叶柠，你凭什么认为？你还有跟朕谈条件的资格。”
　　“楚离枫藐视宫规，意欲杀朕，罪无可赦。至于叶妃你，”萧川逸倾身上前，笑容淡漠，“身为皇妃，屡次出宫与人私会，你可知罪？”
　　叶柠看着萧川逸，淡淡笑开，如初见时的灿如烟霞，“那我就用我的命，跟你换离枫哥的命。”
　　话音未落，手中剑锋已经横上脖颈，叶柠闭上眼睛，脸上笑意依旧，凝固了一般。
　　萧川逸脸色剧变，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攥住了锋利剑身，剑锋没入掌心，深可见骨。萧川逸咬牙看着叶柠，双眸赤红，“叶柠，你当真为了楚离枫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叶柠松开了握剑的手，仰头望向萧川逸，一双黑眸看不出悲喜，“萧川逸，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娶我？”
　　“是因为我爹是叶谦，还是因为叶家是萧川恒的部下，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我？”
　　萧川逸，请你告诉我，当年的一切，到底是你的真心，还是只是为了你能够顺利登上皇位的权宜之计？
　　请你告诉我，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萧川逸不语，淋漓鲜血顺着指缝流过剑身，落到地上，无声绽开。
　　四周静得吓人，叶柠静静看着眼前的萧川逸。许久之后，叶柠垂下头，敛了眼睫，“我明白了。你放他们离开，我跟你回宫。”
　　楚离枫脸色一变，挣扎着起身，伸手扯住叶柠手臂，神色焦灼，“柠儿，你不能回去！”
　　“离枫哥，”叶柠淡淡一笑，纤长手指拂开楚离枫额前乱发，“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杀了你的。”
　　“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了。”
　　楚离枫心口一痛，手指攥紧了叶柠手臂，语气中带了哀求，“柠儿，你不能跟他回去，我带你离开，我们回青城山！”
　　我怕，我怕你这次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真的怕了。
　　“我答应你，”叶柠伸手环住楚离枫，脸上笑意依旧，“我会回来找你。”
　　叶柠回头，视线望向瀛之的方向，“瀛之，请你替我好好照顾离枫哥。”
　　瀛之点头，目送浅歌扶着叶柠上了马车。楚离枫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车上的叶柠，握剑的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连指尖都开始发白。
　　车帘很快落下，视线最后定格处，依旧是叶柠脸上淡的仿佛没有的笑意。
　　不过一道布帘，却生生将他们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萧川逸阴着一张脸，推开了想要过来扶他的侍卫，抬脚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萧川逸，”车帘即将放下的时候，楚离枫突然开了口，望着萧川逸的眼神是不容撼动的坚决，“我一定会带柠儿离开！”
　　离开你，离开这皇城，离开所有想要伤害她的人。
　　我会带她走，带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会用我的命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让你再也找不到她，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伤害不到她。
　　萧川逸抿唇不语，放在身侧的手却攥的极紧，上面的血迹虽然已经凝固，看着依然骇人。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楚离枫，不发一言，眸光深邃，静若深潭。
　　直至车帘落下，隔断了所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