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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

  •   马车一路前行,叶柠斜倚在马车里的锦被上,闭着眼睛,额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浅歌伸手解开叶柠身上的狐裘,果不其然,叶柠身上的伤口已经裂开,白色的里衣上早已是一片血迹斑驳。
      浅歌眼看着叶柠蹙了眉,手指无意识的揪住了身上的衣服,低低呢喃,“疼……”
      浅歌一瞬间有些愣住,她想起自己在叶柠身边待了这么久,眼看着叶柠不知道受了多少的伤,却始终都忍着,她从不曾听叶柠开口喊过一句疼。想来,此时此刻,叶柠她定是真的很疼了。
      疼的再也忍不住,再也不愿忍了。
      浅歌红了眼睛,从怀里取出临走时瀛之交给她的药,用指尖挑了涂在叶柠的伤口上。她下手极轻,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能看到叶柠紧紧蹙着的眉头,手指每一次触到那些伤口,都能听到一声低低的痛吟。浅歌低头默默的上着药,不知不觉间,眼泪就那样流了满脸。
      她想起了以前的叶柠,还未入宫时的叶柠,一双浓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期冀,笑容明媚若初晨朝阳,只一眼就让人沦陷其中。甚至已经是太子妃时的叶柠,也依然是生动的,灿烂的,眉眼间的粲然分毫不减,一样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无父无母,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是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相反的,对你越好的人,也最有可能在最后时刻反咬你一口,这就是人心。和萧川逸出宫,然后遇刺,事后她被叶柠抱在怀中,心有余悸,只是感受到叶柠身上的暖意和萦绕鼻间的淡淡梅香,心突然就安定了,然后她听到耳边有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别怕,坏人已经跑了。”
      那是第一次,在这个世上,有人关心她,安慰她。
      她抬起头,入眼是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那双眸子的主人正笑着,灿若云霞,映得背后三月江南都成了水墨布景。
      她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一双眼睛,也从未见过那样明媚耀眼的笑容。
      后来,叶柠跟着他们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叶柠对她很好,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呵护怜惜,再后来,叶柠跟他们分开了,她跟萧川逸也重新回到了皇宫。
      两年之后,太子萧川逸大婚,迎娶镇国将军之女为太子妃。没有人知道,寝宫里,当她看到红色盖头下的那张脸时,心里有多高兴。
      浅歌收了手,将叶柠的衣服重新拢上,手指抚上玲珑细致的眉眼,低低开口,“柠姐姐,以后,我来保护你。”
      我会用我的所有,让你终有一天可以逃离这个阴暗肮脏的地方。
      马车停在凝幽宫大门,浅歌刚掀开车帘,就看到宫门前站着的太后一行人,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还没等她重新把车帘放下,门口的太监就尖声尖气的开了口,“皇上驾到!叶妃娘娘到!”
      浅歌不得已先下了车,低头快步走到太后身前跪下问安,“奴婢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见过清音公主。”
      清音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小声开口,“怎么只有你过来,皇嫂呢……”
      太后的脸色极是难看,目光望着前面依旧没有动静的马车,“怎么?你家娘娘是看不上哀家这个太后吗?就打发你过来问安?”
      浅歌头垂得更低,面色却未见慌乱,“不是的太后娘娘,我家娘娘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娘娘今日受了伤,眼下还昏迷不醒着,所以才不能亲自向太后请安。”
      太后蹙眉,刚要开口。一旁萧川逸已经走到马车前伸手将叶柠打横抱出来,一身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神色冷峻,“母后,夜已深了,您先回宫吧。”又转头吩咐身侧的宫人,“去派人请徐太医过来。”
      他怀里的叶柠似是觉得冷,循着胸膛里那股暖意不由得往他怀里缩了缩。不防碰到了伤口,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却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太后皱眉,面色愈加难看,“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哀家和清音在这凝幽宫等了你大半夜,你回来什么都不说也就罢了。可洛妃她刚小产不久,你难道不去陪她吗?”
      萧川逸停下脚步,额前的乱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看着怀里的叶柠,沉声开口,“母后,不要再逼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不看面前的太后一眼,抱着叶柠径直进了宫门。
      内殿里,萧川逸将叶柠小心的放到榻上,伸手解开她身上的狐裘,白色的里衣上那一片血色刺得他心头生疼,他伸手抚上叶柠昏迷中仍紧紧蹙着的眉头,神色间有了迷惘,“浅歌,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该带她回来?”
      浅歌站在一边,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却笑了,“皇上言重了,柠姐姐既是皇上你的妃子,那哪怕是死,也是要死在这里的。”
      萧川逸抬头看着面前的浅歌,平静开口,“浅歌,你在怨朕。”
      “奴婢不敢,”浅歌抬头迎上萧川逸的眼睛,笑意渐深,“奴婢只是……说出了皇上您的心里话罢了。”
      一阵沉寂过后,萧川逸转头看着榻上的叶柠,低低开口,“你说的对。”冰冷薄唇落在那人紧锁的眉头上,声音却温柔得让人害怕,“柠儿她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朕的怀里。”
      徐太医很快就到了,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叶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要静养。他看着榻边萧川逸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皇上,微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川逸头也未回,仍是定定的看着榻上的叶柠,“说。”
      徐太医躬着身子,“皇上。叶妃娘娘当年小产的时候本就重伤未愈,那碗药又太重,自那之后身子就不大好了。可娘娘心思又过于沉郁,长此以往,怕是不好。”
      萧川逸愣了一下,而后僵硬的转过身,死死的看着面前的徐太医,那目光简直是要吃人一般,“你说什么?什么药?”
      徐太医一时怔住,被萧川逸眼中杀意吓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浅歌却笑着接过了话,“皇上何必为难徐太医。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传太后娘娘的旨意,一碗安胎药送进了子宁宫,怎么,皇上您竟是不知情的吗?”
      萧川逸脸色煞白,一贯冷静肃杀的帝王,此刻却连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太医当时明明说的是……”
      “皇上。”浅歌抬起头,眼底一片悲悯,“您从来都只相信您听到的,您看到的,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元平四十一年,七月十五。
      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叶柠站在宫门前四下张望,神色焦灼,手指几乎要把衣带绞断,“浅歌,你真的确定清音把信送到爹爹手上了?我老是觉得心神不定的。”
      浅歌将手中披风罩在叶柠身上,拉着她到殿内坐下,“放心吧柠姐姐,公主亲口说的她把信交给了少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叶柠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一双浓黑的眸子看着殿外如墨的夜色,自言自语似的,“要下雨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暴雨旋即倾盆而下。
      那是浅歌记忆中最惨烈的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一道圣旨,一碗汤药,便摧毁了叶柠此生所有的希望和幸福。
      浅歌记得那晚是她亲眼看着叶柠喝下了太后派人送来的那碗安胎药,而后林紫陌一路跌跌撞撞的跑进子宁宫,一切都巧合的浑然天成,她看着林紫陌跪在叶柠身前,满脸的凄切满眼的泪水,“姐姐,义父他反了……”
      她亲眼看着叶柠疯了一般的要跑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死死拦住,她看着叶柠浑身是血的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几步之外的萧川逸,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只余下了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绝望。
      ……
      “不可能……”萧川逸踉跄着起身,这一贯强大而冷硬的帝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崩裂的神色“太医当初明明跟朕说过,柠儿她是伤心过度才会……”
      “皇上您相信了是吗?”浅歌看着眼前遽然失态的萧川逸,心底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意,“所以皇上,奴婢也想替柠姐姐问您那一句,在您心里,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榻上的叶柠依旧无声无息的躺着,安然恬静的睡颜,精致玲珑的眉眼,仿佛还是许多年前那个眉眼灿烂不谙世事的将门小姐,一身红衣似火,翩然点缀了他的世间苍茫。萧川逸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手却是一片冰冷,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萧川逸,此时此刻躺在榻上的这个女人,这个满身伤口昏迷不醒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做叶柠。
      她是你当年十里红妆凤驾鸾车娶进宫的太子妃,是你力排众议立下的皇后,是你发誓会疼爱会呵护一辈子的,你的结发妻子。
      她曾经为了你女扮男装奔赴北疆战场,她曾经为了你单枪匹马的杀进敌军营帐,她曾经为了你以身试毒,一身武功尽废,她为了你,心甘情愿的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宫……
      可这些年来,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呢?
      萧川逸闭上眼睛,脑海里许许多多的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那年的青城山上,一如初见的重逢。
      “你是太子?”
      “是,我是太子。”
      如花笑靥,倾城颜色,恍如隔世。
      “皇上。”浅歌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她伸手抓着萧川逸的衣袖,泪水奔涌而出,“皇上您说,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裹着一地落梅悄然而至。
      浅歌看着萧川逸俯下身,轻轻将榻上的叶柠揉进怀里,她看着这强大而冷情的帝王在叶柠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很低很低,深怕吵醒叶柠一样。
      浅歌听到他的声音,缥缈而又清晰,“朕爱柠儿,一直都是真的。”
      “一直都是。”
      这是今冬的最后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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