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12、川恒

　　“皇后娘娘，我可以将这太子之位，将这天下都让给七弟，只要您答应我绝不伤叶柠性命。”
　　“七弟心里的人是叶柠，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求皇后娘娘成全。”
　　“七弟当上太子之后，我自会去跟叶将军解释这一切，保证他们不会对七弟的皇位有任何威胁。”
　　云烟宫里，周太妃一身银灰锦裘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出神。
　　恍惚忆起，那一年的寒冬腊月，她眼看着那个一身紫衣的年轻男子，虔诚的跪在当时的皇后面前，说他愿意倾尽自己所有，去换他深爱女子一生的平安喜乐。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太妃很想问问萧川恒，若他早知道叶柠如今在宫里过的并不幸福，那他当初是否还会选择那样一条死路。
　　萧川恒自幼失怙，是她一手将他养大，百般疼爱，视如己出。萧川恒也是个孝顺孩子，对她极好，幽幽宫阶里，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萧川恒天资极高，又勤勉好学，在一众皇子中尤为出众，皇上也渐渐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儿子，对他开始格外上心，想着有一天能把这天下交给他，自己百年之后也可安心。
　　可周太妃却很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萧川恒，那个孩子对皇位毫无兴趣，甚至于说，他厌恶这个皇宫，自幼在宫里见惯了勾心斗角的事情，萧川恒只盼着自己日后能离开这里，守着自己的一方领土，清净自在。
　　只是，萧川恒遇到了叶柠。
　　元平二十七年，边疆战乱，时年十五岁的萧川恒奉旨随镇国将军叶谦领兵出征。名为历练，可满朝臣子都明白，若是这位五皇子能得胜归来，这太子之位便非他莫属。
　　元平三十四年冬，五皇子得胜回朝，声震朝野。
　　大战得胜，满朝文武大臣请旨，五皇子萧川恒天资卓越，智勇双全，实乃诸皇子表率，请立太子。
　　皇上自然是愿意的，可是当时的丞相，皇后娘娘的兄长，七皇子萧川逸的舅舅，却以皇上龙体康健，立太子言之过早为由，劝皇上三思。
　　皇上犹豫再三，终将此事暂且搁下。
　　三日后，镇国将军叶谦设宴将军府，叶游诚邀五皇子入府，萧川恒欣然赴宴。
　　就在那天晚上，萧川恒第一次见到叶柠。
　　周太妃还记得，翌日萧川恒进宫来看她，一贯淡然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衬着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母妃，孩儿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叫叶柠，是叶将军的女儿，也就是叶游的妹妹。”
　　“在边疆这些年来，一直听叶游说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因为年龄太小不便随军，所以寄养在青城山上。昨儿晚上见到她，也真是跟皇城里一般的千金小姐不一样。”
　　“母妃你知道吗？我以前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一个人浪荡江湖，游遍天下。可是现在，我想带着她一起离开。”
　　“不过她还太小，还是个孩子呢，我得再等等。”
　　周太妃抚养萧川恒十余年，还是第一次在萧川恒脸上看到如此动容的神情，她知道以萧川恒现如今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只要他愿意去求皇上给他和叶柠赐婚，皇上一定会答应。可萧川恒却没有这样做，周太妃明白，他是不舍得让叶柠也从此禁锢在这幽深宫廷。
　　他觉得叶柠不适合生活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宫，他是想等自己脱离这个牢笼后，再带着叶柠一起离开。在这之前，他需要等着叶柠长大。
　　只是后来，却不时有大臣上奏，言五皇子恃宠而骄，放浪形骸，实在有失皇子德行。与此相反，七皇子萧川逸稳重果决，渐得人心。
　　周太妃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萧川恒故意为之，却并未责怪。作为母亲，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开心，况且她也深知宫里人心险恶，并不适合萧川恒这样的人生存。
　　只是谁能想到，即使萧川恒愿意放弃一切，那人终是不能放过他。
　　那人手段高明，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他的软肋，致命一击，他便心甘情愿的只身赴死。
　　只因宴会那晚，他醉酒进了将军府的后院，误闯了叶柠闺房，不小心看见了水汽氤氲中那光裸柔白的脊背。转眼间一把长剑便迎面而来，眼前人一双浓黑眼眸带着怒火，却越发动人心魄，“好你个采花贼，连本小姐的房间都敢闯！”
　　他侧身，避开了那把剑，却没有避开自己的心。
　　于是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回還。
　　周太妃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拭了眼角泪痕，回过头，“听雨，派个人去凝幽宫看看，叶妃回来了没有。”
　　听雨应了是，便转身出了宫门。
　　周太妃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侧取出一个檀香木盒，手指抚上那精巧盒身，耳边响起那日萧川恒拜别她时说的话，“母妃，这东西请您帮我收着。若我还能回来，就还给我；若我回不来了，就请您帮我将这东西交给叶柠。”
　　后来，萧川恒没有回来，而她也没有将这东西交给叶柠。
　　周太妃其实很喜欢叶柠，那个带着最灿烂明媚的笑脸游走于这个阴暗皇城中的少女，看似纤细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坚强勇敢。她曾经真切的希望过，有一天萧川恒可以带着叶柠离开，他们两个都不适合留在这个日复一日摧残人心的地方，只要离开，那去哪里都好。
　　可是萧川恒死了，那个一直想要带叶柠离开这里的人，再也不在了。
　　萧川恒陪了叶柠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喜欢。
　　可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那么隐忍而执著的喜欢着叶柠。
　　唯独叶柠不知道。
　　萧川恒死后，紧接着就是叶家反案，然后萧川逸登基，下旨处死了镇国将军府并青城山上共两百一十七人。一夕之间，叶柠曾拥有的一切，都再也不复存在。
　　然后又过了这些年，周太妃眼看着叶柠从天真无忧的少女变成了沉默寡言的皇妃，眉宇间没有半点生气，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娇蛮样子。那个盒子她一直仔细收着，却怎么也不忍交给叶柠。
　　她想，叶柠已经承受了太多了，如果再让她知道这样一份深情，她要怎么偿还？
　　叶家当年到底有没有谋反早已无人追究，可这些年来，叶柠和萧川逸之间的恩怨纠缠，她一直都看的清清楚楚。
　　当年萧川逸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将与叶家反案有关的两百一十七人全部处死。可周太妃也知道，本应在那两百一十七人里的楚离枫没有死，沈阑珊没有死，听雨没有死。
　　更重要的是，作为叛贼女儿的叶柠，也没有死。
　　萧川逸看似狠辣绝情，不留余地，却由始至终在尽力护着叶柠。
　　这三年来，无论叶柠在宫里受了多少罪责，无论叶柠对萧川逸如何冷眼相待，无论太后和洛妃对叶柠如何针对，她却一直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如若不是萧川逸，还能有谁？
　　只是这份情，在这脏污不堪的宫廷里，在那两百多条性命的阴翳下，实在不堪一击。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听雨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欠了身子，“回太妃，表妹还没有回宫。”
　　听雨是叶夫人姐姐的女儿，当年叶柠入宫为妃，听雨随侍。后来叶家反案，周太妃出手救了她，她便一直留在了云烟宫。这些年来，她依然一直唤叶柠“表妹”。
　　周太妃转过身，看着听雨波澜不惊的脸，缓缓开口，“听雨，你想不想离开云烟宫？”
　　听雨一惊，连忙跪下，“太妃，听雨可是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您是要赶听雨离开吗？”
　　“不。”周太妃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听雨，笑的温和，“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回到叶柠身边？”
　　听雨睁大了眼睛，澄澈的眸子里一片不加掩饰的欣喜与感激，“太妃……”
　　“等叶柠回宫，你便去凝幽宫陪她吧。”
　　“还有，”周太妃松开听雨，转身将台上木盒递给她，“替我将这木盒交给叶柠，就说是川恒留给她的。”
　　听雨点头，握紧了指间檀香木盒，“是，太妃。”
　　窗外细雪簌簌，彷如当年。
　　元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一。
　　早膳过后，叶柠带着浅歌和听雨来到云烟宫给周太妃拜年。
　　两人正围着暖炉说话，听雨和浅歌笑着走进来，“太妃娘娘，五皇子过来了！”
　　周太妃和叶柠闻声抬头，宫门处，有人一袭黛色斗篷，内着紫衣，丰神俊朗，款步而来。
　　萧川恒走进房间，脱了身上斗篷，先跟周太妃请了安，便在叶柠身侧坐下，顺手取过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萧川恒！”叶柠一把抓住那人手腕，似嗔似怒，“这是我做给太妃吃的，你不许碰！”
　　萧川恒毫不在意，手腕一转，便将那块点心送进了嘴里，而后抬了一双桃花眼，挑衅似的看着叶柠，“味道不错。”
　　“你……”叶柠气结，瞪了萧川恒半晌，而后悻悻的转过身，又觉得气不过，便伸手将桌上那碟点心揽到自己身前。
　　一旁的听雨看到叶柠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表妹，你现如今可是大成的太子妃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浅歌也笑，“柠姐姐在别人跟前都知书识礼得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五皇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太妃坐在上方，含笑看着叶柠，眼中那抹惋惜藏的极好，不露分毫。
　　叶柠脸色微红，低着头将身前点心重新推回去，然后起身跟周太妃道了别，也不再看萧川恒一眼，领着浅歌和听雨离开。
　　萧川恒懒洋洋的坐着，挑眉不语，目送着叶柠出了宫门。
　　直到叶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萧川恒才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看着桌上那碟点心，浓长眼睫盖不住眼底柔情缱绻。
　　数载过去，风景依旧，人事已非。
　　听雨低头看着手中檀香木盒，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