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的东西》jinnywelks

6、-V-

　　“南领，哼哼，就是本人的地盘，米修司你什么也不用管了，我保你吃好睡好玩好，住到明年去也没问题！”
　　就因为大姐头玛丽亚-捷拉-阿姆维克的这句话，米修司从八月中旬到十月中旬玩了六十多天，舒舒服服地在南领各个风景区这里住几天，那里住几天，哪里没有驻军屯所？只要在军队的势力范围内，说出玛丽亚的名字就足够让她得到足够的，或者过多的照顾，吃穿不愁，接待、导游加土产，米修司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这么懒懒散散舒舒服服，完全不像从前和父母一起南下时的匆忙。

　　向东走，博拉河谷下游分支之后，向西的一半灌溉出丰沃的农田，水北的田地里还麦浪滚滚，金色的穗子在炽热的阳光下翻覆出耀眼的闪光；水南却已经抢先收割过，短短的麦茬之间，农妇在拣拾麦穗，这是遵循古风特地为她们这些穷苦的女人留下来的。麦秸在垅头齐齐得扎成垛，干燥后便是半个冬天的柴火。再向南，今年的第一茬稻谷早已收割，补种上的豆架和龙须菜冒出短短的新芽。
　　待河水转向南方，一年年逐渐加高的河床堤坝把那混杂着博拉河谷的红泥，宛如斯波尔的血液一般流淌的涛涛之水举到了天上，明明是自然与人类长期搏斗产生的自然奇观，却与北方山城里高挑悬空的人工水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穿过河床下方的隧道，穿过乡间小道尘土飞扬的干燥土路，驶上小城镇里那种让坐在马车车厢里的人全身颤抖不止的细小卵石路面，米修司知道自己应该稍作停留。
　　近百年来由小村镇逐渐发展起来的狭长城市，沿河谷而上的层层街道两旁，布满了砖木结构的二层房屋，清一色的红砖白屋顶，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闪亮亮，有些晃眼，走在街道里细看起来却各有分别，精致有情趣。爬上河坎，走在合围粗的如丝垂柳之下，啃一茎新收下来的嫩玉米，十分惬意。

　　向南，向南！马车轮下不再有什么尘土，取而代之的是滑溜溜的泥巴或者青石板桥，路两旁也不再是田地，而是河道与鱼塘，细细一条路，在青翠碧绿的两片水之间划过，水牛巨石一样的脊背冷不丁从水底升起，静静的绿水之中跃起的白鳞是喜悦的颜色。
　　终于嗅到了海的味道。直接越过停满九桅大帆船、搬运工人忙忙碌碌的近代港口，驶入已有五百年历史的古老渔港，街上的石砖被五个世纪的人与马踩成了光滑的圆形，被水汽打湿泛着乌油油的光泽；街道一边是屋檐低低的店铺，都是那些被青苔沾成青绿色的古老民居的门脸房，并不怎么完整的竹木屋檐滴着水，在檐下的石板条上留下一串深凹；另一边是灌满海水的窄渠，细长的船满载着各色的鱼和海菜，赤脚的渔民沉默着并不叫卖。买一条肥美的白鱼，提回去叫店家烹了，配上几样白焯的青菜，坐在海边的藤椅上，带咸味的海风把油灯掀得摇摇晃晃。

　　这里过于舒服，就多呆了几天。在第三天头上，米修司接到一封在封泥上夹着剪成箭翎状野雉尾毛的信。
　　（夹缎带是王室特许，夹羽毛是军用加急，而这种有名的“斑翎”是某个在战争时期被下级军官毫无品味地赞为“荒漠雄狮”的高级将领的特色，一见这个标记，崇拜他的传令兵们就激动地燃烧起来拼命地加急又加急。）
　　不用仔细观察封泥就知道是萨特鲁的信，他怎么知道人家在这儿的？米修司只疑惑了一秒钟，想来大约是出发前他就向玛丽亚询问过她的行程，计算日期之后寄来的吧。拆封看看日期，是五天前写的，想想看，五天时间从斯波尔最北端跑到最南端，不知可怜的传令兵们换了几十匹马又换了十几个人。
　　“照理说应该跟你提醒什么夜里警醒，小心财物，注意饮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之类的话，但咱们俩谁跟谁，讲套话没意义了，总之，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当心。
　　“南方还挺热的是吧，我跟谢尔这边越走越冷，看着现在这片草原由绿变黄的样子特别有趣。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牧草了，已经到了秋天，竟然还能高过斯诺弗拉姆的背。草籽都干透了，捏一把实实在在的，简直能榨出油，牛羊吃了能上好几层膘；但是这边牲畜比例不对，该说那些牧民愚蠢还是可怜好呢，大概还认为和前几年打仗是一样，一匹军马顶三头牛。再也不可能啦，圣埃弗希斯周边的军马场已经饱和了，看这么多马，一匹匹说不出来的漂亮，可驯好了也卖不出去。除非再开战……我对我的骑士团有信心，可财政上拼不起，老百姓更耗不起啊。
　　“路上顺便去了古斗技场，老天，人那个多啊，人挤人人挨人连阶梯都被脑袋埋住了，谢尔倒是逛了一整天，兴致不错，晚上回旅馆还把斗技场的鸟瞰图画了出来。非常漂亮！然后他居然就送给我了！本来想寄给你看看显摆显摆，但万一路上弄丢了就糟糕了是吧，回家再说吧。
　　（米：你用斑翎加急能弄丢才有鬼！）
　　“所以另外寄了一张给你，嘿嘿，有点不好意思，但谢尔坚持让我寄这一张，没办法了。
　　“据牧民说这边的草原初夏最好看，漫山遍野都是各色野花，马蹄踏下去就溅起浓浓的青草汁味，明年一起来看看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接到信时我们应该已经到达大神殿了，要我带什么东西吗？要回信就马上，我们会在那里停留一周左右，也许再多一点，但再晚就要刮北风下大雪，封闭道路可就回不去了。
　　“告诉我下一封信该寄到哪儿，我知道你的行程，但没法猜到你会在一个地方待几天。”

　　信的后面确实压着一张硬纸，巴掌大小，却是非常精致的炭笔素描。看着这东西，米修司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从教会女子学校时代开始就不擅长绘画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粗糙的木炭棒和黑面包到底是怎么就变成了细致的笔触。
　　画面上是萨特鲁的侧面，骑着他的斯诺弗拉姆，立在细长的秋草中，迎着风；对，有风，秋草、斯诺弗拉姆长长的鬃与尾，萨特鲁剪得短短的头发，甚至天空中的流云中都有风，自然地、和煦地、微微地飘着。画的主题这的像萨特鲁扭扭捏捏表达出来的那样，是他自己吗？
　　米修司想象着金发的黑袍神官，画夹抵在膝上，低头绘画的专注模样，长发从他肩头滑落下来，被这样自然、和煦的风微微拂动着，想必萨特鲁早就倾倒在这样的画面，而不是这样的绘画之下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张素描上的萨特鲁还真是帅啊。身为国内数一数二的骑士，当然还是骑在马上，挥动长枪的样子最帅，但米修司也看他骑马不下十次了，哪次也没有这一张这么帅，自在、平静，还有一种信念的力量蕴含在他遥远的凝视当中。能以传神的手法把一个老老实实鲜有情调的人画得这么有味道，想必……嘿嘿，在谢尔眼中的他就是这个样子？那么进展也很不错嘛！
　　米修司踢掉布靴挽起裤腿，把脚浸到凉凉的海水里，在渠边仰面躺下，手里捏着那张小纸片，抬得直直的，正对着南方多云天气下有点过于温柔的阳光，拉远，凑近，继续研究那张画，忍不住露出从玛丽亚大姐那里学来的邪恶微笑……等等，不对……
　　莫非，他只是特地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不然为何要坚持让“有点不好意思”的萨特鲁把它随信寄过来？
　　能以精确的比例，老练的笔触绘画的人，绝不可能是养牛的农民家庭出身，因为神学院根本没有关于绘画的教育。谢尔-温斯艾多？算了吧，绝不可能，肯定是温赛多。
　　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回信当天下午就寄出去了，明确指出让谢尔仔细观察主教休俐尔大人，画出超精确的肖像画——画完直接寄回斯蒂芬斯家（萨特鲁：耶？连我也不让多看？）小萨你也仔细观察休俐尔大人的一举一动，你这最会记流水账的家伙，给我一个动作也不准漏！
　　对了，还有北方特产卡拉库尔羔羊皮的短手套一双，要没染色的。
　　米修司还特地用小刀把萨特鲁黏了斑翎的封泥削下来，用薄薄一层新火漆固定在信封上，同时封进去的不仅有信和写有阿姆维克家府邸地址的便签，还有一个早上吃剩下的新鲜大菱角。
　　（传令兵：公爵大人为何在祖国的南北两端同时发信？还有这信的形状，是什么？）

　　接下去几天的旅行并不那么舒服，沿南部栈道向西走，刚进入黑森林景区的山地，就遇上了山体滑坡，虽然对埋进去了的货车感到很抱歉，幸好没砸到这一辆马车；米修司自觉等不起那些修路工，挽起裤脚提着靴子从那上面爬了过去，再和接应的马车汇合。
　　乘着细长小舟在海岸滩涂红树林间穿行倒是蛮有意思，但那水里滋生的蚊虫觉得人更有意思，为了赶上今年最后的繁殖机会，对着米修司和船夫一顿狂轰滥炸拼命摄取营养；更可恶的是在和昆虫们搏斗了大半天之后，传说中的景点——蝴蝶泉瀑布，只是飞满蛾子的一瓢水。
　　所谓的雪山……更不要提了，那山顶上的一小撮雪，让在每年都下雪的圣埃弗希斯长大，并且也去过那种冬天下雪可以把房子埋掉的真正极北之地的斯蒂芬斯长女哑然失笑，要知道侯爵家的领地可是东北部边境山区的某个角落啊（她父亲大人常常自嘲“封疆大吏”）。

　　不过，也不是没有亮点的，进入黑森林再往西北方向走的路上，有不少旁逸斜出、弯弯扭扭、长了癌症肿瘤的巨树，比较有可看性；关键是这些巨树枝干上偶尔可见悬挂着的衣甲残片，树皮里嵌着箭簇断刃，泥土落叶中白森森的不知是遗骨还是石块——据圣埃弗希斯教会图书馆的历史军事以及旅游方面书籍记载，这就是两百年前，黑森林反奇袭战役的古战场，还好那会儿火药还没从龙兽国传过来，也就不存在地雷这种东西，要不然哪个敢把这里开辟成旅游胜地？
　　出森林时看到一座被时间、雨水和苔藓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砖石结构大宅子，三层，几十间房间，只有一楼一进门的几间屋子被利用起来，摆上桌椅成了小饭店，其余全部埋葬在灰尘和霉菌当中。房子的构造并不优雅，看上去就像是当代小农场主卖了地盖起来的“豪宅”一样，第一层紧贴地面，只能用来养牛——可据说这里是古代著名的自由骑士沃尔夫的家？也许他四处游历不怎么回家，或者大概这在那个时代算是简介又舒适的时髦风格吧。

　　当地面植被渐渐由深草灌木变为沙棘红柳时，南领重镇，阿姆维克将军镇守的沙漠要塞哈威斯堡就渐渐从地平线那边浮现在眼前。

　　米修司的南领游记，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