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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心则乱 他似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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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办公室的走廊里空荡荡的,秋夏交接的天气就像班主任的脸色一样阴晴不定,外面飘着细雨,陆民和严义并排站在门外,感受着走廊的阴冷。
陆民站的腿酸,索性靠墙一蹲,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皮耷拉着,睡意昏沉。
严义不知道陆民是真的乐观过头还是经验丰富,反正他是不能在被请家长的时候睡着。
他低头,只看到陆民发顶的旋儿和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颈,松垮的校服,风一吹,隐约还能看见他挺拔的背。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人从里面按下,门打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打在严义眼睛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身边突然有个人急急掠过,撞得他身子一歪,严义一愣,目光和一个化了浓妆却仍显老态的女人对上。那女人瞪他一眼,眼里有没遮住的不屑,随后她高跟鞋哒哒的,尖锐的女声刺耳,“陆民!你给我起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耳边嗡嗡的,声音犹如针刺般扰得严义头疼。他烦躁地跟着那个顶替了他母亲的女人走到一边,舒晴忧心忡忡地开口,“严义,我不是要责怪你,可是你刚开学,你……”
“你有个人的样子没有?我供你上学让你逃课的?”女人骂的难听,狠狠抓着陆民的袖子,像批发市场里吆喝的喇叭。她穿着黑色吊带,带着亮片的皮裙,不知道洗了多少遍,亮片稀稀拉拉的挂着,因为被她的剧烈动作带地晃动。
陆民的脸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舒晴的话被打断,秀气的眉皱了皱,继续说,“严义,是不是因为你爸爸和我的原因,你才……”
任由舒晴说着安慰还是什么别的废话,严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陆民那边。
“要成绩没成绩,年龄这么小,干活都没人要,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偏偏要养你这个累赘!”
女人嚷嚷了半天,似乎是累了,她偏过头,看见站在这边的严义,眼里尽是鄙夷,“你看什么?我看就是你撺掇陆民逃课的吧,小小年纪你……”
严义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但他只看着陆民,没有说话。
舒晴听到那大声吵闹的人矛头转向严义,神情严肃,站在严义身前,就要开口。
“是我,我带他出来的。”陆民的脸从阴影中现出来,他面无表情,不复之前的懒散。
“你?我就知道是你!个不学好的玩意……”女人神情颇有些狰狞,化的长长的眼线飞起。
严义听不下去,心头突然窜上来一点恨意,他不眨眼地看着女人的背,一身的刺忽然就有了攻击的对象。
陆民就在这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姨,我错了。”陆民低了头,沉沉地开口。
严义冷笑一声,无缘由的怒气直奔他的胸口,冲向他的四肢全身。
送走各自的家长,严义和陆民站在校门口,谁也没往回走,
“你逞什么能?一个人承担下来觉得自己特牛逼是不是?”严义脸上是少见的愤怒神色。
陆民看着严义,面前的人一身的火气,紧盯着他,明明是好心,说出来确实一番刺人的讽刺言语。就像他以前见过的耍脾气的小孩一样。
陆民的心情突然就轻松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严义的头,给了严义一个浅浅的笑。
“刚送走一个,又要挨你的骂。”陆民笑着望他。
严义一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陆民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一瞬无言。
“走吧,还要上课呢。”陆民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严义还在后面没动,陆民的笑容变得有些苦味,不是要逞能,而是自己的家事,总不能让别人搅进来,他想。
严义回到教室,他一身怒火到底没能发出来,坐在那生了好一会的闷气,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回向着刚才发生的事,却敏锐地发现出不寻常的地方来。
请家长,来的却是陆民的小姨,还有他小姨“我供你上学……”的那些话,都在告诉严义,陆民的情况远比他想的复杂。
严义没再想下去,说到底他和陆民不过萍水之交,陆民的事不归他管。但心底隐隐浮上来的忧虑告诉严义,他似乎,过于关心陆民了。
陆民小心扶着严义,轻轻地松开手,让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他看着严义脏了的衬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帮他把衬衫脱了下来,严义眼角泛红,喝醉后的呼吸有些粗重,头发凌乱,睡得很沉。
“别得意了,弄脏我的床单你得负责洗干净。”陆民自言自语道。
他把严义的皮鞋脱下整齐的摆在床边,然后抱着他往上挪了挪,让严义枕在一个舒服的位置,盖好被子,温柔的就差一个深情的晚安吻了。陆民看着严义的唇,喝醉之后有些撒娇般的微微撅着,像是在索吻。他挑了挑眉,起身,关上了房门。
陆民洗了个澡,拉开推拉门,热气一股脑的冲出来,他安静的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看到胸口处有一排牙印,已经变得有些发紫了。陆民伸手碰了一下,已经没什么感觉,但仿佛看到了昨天晚上严义没轻重地狠狠下口的样子。这人,狗变得么。
陆民躺在床上,他没拉窗帘,看着窗外黑色的夜空,像是漩涡一般要把世界都吸进去。他和严义,他已经记不起来怎么认识的,只想起一起逃了学被抓,篮球赛打了架,年少的感情来的莫名其妙,两人都是藏不住心思的,在一起之后,一生一世也不是没想过,后来却没能走下去,直到最近,两人又见面。
四年来,严义走的时候他只觉得疲惫,走之后他竟没由来的觉得轻松,仿佛解脱了一般。可时间一长,有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空荡荡的房间,他忽然心就痛起来,再多的酒也压不住。再后来,怨怼寄生在他的脑海里,他恨严义真的这么狠心。于是,就连他连恨也逐渐消失,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变成什么的时候,严义就出现在他眼前。
感情就像浪潮一般卷土重来,潮起潮落,都只为一个人。
困意袭来,陆民闭上眼睛,渐渐睡着了。就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严义看着窗外,眼神没有一丝醉意,他并不冷,却裹紧了被子,是清爽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就像陆民一样。陆民送他回家的时候,他故意兜着圈子,挑了了个他曾在医院旁边见到的脏乱的巷子。他想,终于他也学会了精湛的骗术,屏息等待着猎物上钩,然后满载而归。
陆民被一阵锅碗相碰的声音吵醒了,一看表,早上七点。他睡眼惺忪的来到厨房,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忙碌,从锅里传来勾人食欲的香气。陆民想也没想,走过去圈住那人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今天早上做的什么?”
怀里的人猛地一震,手里的动作停住,没有说话。
陆民渐渐清醒过来,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尴尬地松开了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总不能说自己看见厨房里有人影就迷迷糊糊的以为还是以前的时候吧。
“山药莲子粥,炒了娃娃菜。”严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然的接上陆民的话。
陆民像是见了什么新奇玩意,他还没忘记严义之前的清水熬白菜有多么……难以下咽。“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好了?”
严义关上熬粥的小火,熟练地把锅里的菜盛在盘子里,“在国外吃不惯,只好学着做。”
陆民不可置否,这样的严义让他又有些陌生。
两人吃着早饭,山药熬的很面,莲子却刚好不硬不软,脆脆的,看得出严义的厨艺了得。
“昨天的事情,还有印象吗?”陆民懒得解释为什么严义住到了自己家,解释起来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记得你扶我上了车,之后……”严义皱眉,似乎是在努力回想。
“你住的那地太乱,我叫王鸽给你重新找个房子。”
“不用了,那离医院近。”严义淡淡地拒绝了。
“那就找个近的!”陆民把碗一搁,语气加重。
严义沉默地吃饭,没答应也没拒绝。
“找到房子之前,你就先住我这。”
猎人设下陷阱,看着猎物不知不觉的渐渐靠近。
“好。”严义应下了。
严义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陆民,接起了电话,
“喂,小刘,怎么了?”
陆民听见,放慢了动作。
“怎么回事?不是之前一直很稳定?”严义蹙眉,神色微变。
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先通知家属,我马上过去。”严义放下手机,看着陆民,
“医院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赶紧过去。”
陆民理解,“去吧,下班给我打电话。”
严义来到医院,刘护士正一脸焦急的在门口等他,严义脚步飞快,刘护士小跑着跟在他旁边,
“电话里说不清楚,病人怎么回事?”
小刘语气急急的回“之前一直没有问题,病人症状减轻,有好转的趋势,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早上突然心率攀升,神志不清。值班的几个医生已经在抢救了。”
严义到的时候,病人正在呕血,抢救室冷色的灰蓝色调,却突然出现一片刺目的鲜红。严义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抢救工作,可病人的情况还是急转而下,几个医生眼里都露出绝望的神色,只有严义眼神坚定,依旧就病人的变化采取措施。
四个小时的紧急抢救,鲜血染红了严义的手套,所有人都静默着,汗水从严义的眼睫毛处流下,落在眼睛里,但他只看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病人。
生命就像一抔沙粒,任你怎么紧握,还是从指缝倾泻而下。
几个医生就像无助的孩子,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成绩单,只不过他们的考试,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护士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竭力忍耐,却还是低低啜泣起来。
当生命无法挽回的时候,医学的意义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