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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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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定格之前,正在拖拽一个昏迷的教徒的晌,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之前,他困难地回头,但并不是看他背后那个白晃晃、迅速变成鲜红的人影,而是透过我望向更远的地方,然而晴站的位置刚好是他的死角。
我记得晌在池边的泥地里露出的表情,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是那样轻松,就像长舒了一口气。接着我明白他只是确认了晴没有看到这残忍的一幕。
在一道白浪扑过来之前我只看到滴着血的□□,和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前襟喷溅流淌着大量鲜红血迹的劣质白色布料,我没有看到凶手的脸,之后也没有——接着白浪闪过,晌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年初刚领的WPRO新制服,血淋淋浸在泥里。
从此他变成了水寄生,我们的敌人,人类的对立面?不,当时我没有这么想——他的伤和失血量让他不可能作为人类活下去;他没有甄视官的资格,没有被迫承受多余的痛苦——这样真好。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一幕他不幸没有错过,话机从他手里滑落在火山石岸上,终于碎了。但他没有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片透明的凶恶的水面。
晌还活着,以另一形式,在自己一步就可以去的那个世界。
……
“如果变成水寄生了怎么办?”
“你要是做不了甄视官,我也一样,那就好说了,我也下去。”
“变成那种东西了可就什么都不知道喽,只知道吃喽~”
“有什么关系,那就互相咬来咬去,吞来吞去,都变成一半你一半我到处为非作歹。”
“…嗯,对,也是,当了水寄生说不定就永垂不朽了,还没听说有什么办法消灭它们呢~”
…………
在晌成为我的护卫之前,他们曾以短信半玩笑地做过这样的约定,然而我是不可能了解了。
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凶手——在山下捅破我们车子轮胎,被晌铐起来,自毁双手脱出手铐的教徒——还站在那里,整张脸都被浪尖削掉了,却还活着,而且已经开始流血,也许是还没意识到疼痛。仅剩的一只眼看着我,红的肌肉,黄的脂肪,两道纵长的三角形鼻孔噗噗地冒着血泡,削去了嘴唇仅剩牙齿的嘴,从每一道齿缝里流着血,好像在露出一个残忍的可怕的笑容。
他没死,
他有甄视官的资格。
晌没有,
杀死他的凶手却有。
我的职责是救下这个人并把他带回WPRO东京分部。
杀死晌的人以后可能会成为我还有晴的战友。
我大概是没经过思考,也许是经过缜密的思考,我不知道,但当我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我操纵轮椅撞进了池里。无数透明的手臂兴奋地从他身上一片片剥下皮肉,从皮,到肉,到骨,一层一层。他终于知道痛了,长长的惨叫,我确信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难听,也是最美妙的声音。
我恍惚忆起自己放弃了身为甄视官的职责,还故意杀人。这又有什么呢?
那个人,杀死晌的凶手在池里挣扎惨叫着,失去了脚,又失去了腿,还挣扎着把只剩灰黄骨头的手伸到了池边。我把轮椅移动向前,厚重的越野轮胎立刻碾碎了那几根脆弱的骨,就像碾碎枯枝败叶一样声音清脆。在这样做完之后,我也没有为安全起见离开池边,一点白浪飞溅起来洒在我的衣服上,渗透了布料沾到一小片皮肤,烧灼,侵蚀,那几乎是一种快意的痛——看着我憎恨的人被无数水寄生撕扯剥至只剩一些肉片、骨屑,什么感觉都是快意的。
接下来的事也许是天意,许是报应,许是命中注定。
在我操纵轮椅向后避开一道向我扑来的高高的浪头时,倒在池边的一个半昏迷的教徒突然抓住一只轮子的条辐,他的手臂在最大功率的转动下瞬间绞得稀碎,然而我的轮椅也一瞬间转向,失去平衡,在晴冲过来帮助我之前,我就被水寄生纤长的透明手臂扫进了水中。
痛,当然是痛了。
抽筋剥皮,钻心剜骨。
想叫,想把吸入气管正在腐蚀肺叶的水寄生连同整个肺都咳出来,但我的半个身躯伸不出水面,我只看到气泡扭曲着水面网纹样的粼粼细波。很快我的视线也模糊了,眼球表面也许被直接层层剥去。难以言喻的痛从斑驳的皮肤到每一条皮质沟回,从心肺到每一条阡陌交通的毛细血管,从头皮到发梢,从失去了眼睑的瞳仁到下腹部身体的残端。
就连我已经失去的部分都在痛,腿,膝,踝,每一个脚趾,早在六七年前就已克服的幻肢痛卷土重来,铺天盖地。
我不知道这痛是持续了一天,还是发生在几分几秒。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为何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是的,我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再是我。
存留在视野当中的只有赤红水色当中透过明亮的太阳,柔和又刺眼的光。
然后,我消失了。
这感觉很奇妙,在我失去了自己的感觉之后,我的身体,不,不再是身体,感受到了火山岩布满细孔的粗糙池壁,池底,此岸,对岸,两侧的池壁,全部都接触着我。
我看到了环绕温泉的所有树木,绿的叶子,青的苔藓,被它们环绕的蓝天白云,我看到了晴,也看到池底沉着我的轮椅和面罩。
奇妙,就像整个池面变成了我的眼睛,同时又能看到自己的内部。这就是作为水寄生的感觉吗?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了在内部剧烈运动的异物。在水面中心,像沸腾一样挣扎翻滚,想要离开我。
碰到我就会受伤?
明明都是透明的,我却能看出水面下每一条纤细手臂的挣扎、扑动。
是的,它们是水寄生。此时它们就像被它们吞噬的人类一样挣扎呼救,无数双手臂,无数个人,在水面下狭小的区域内无声地剧烈挣扎,以作为意识体的最后的本能求生求助,然而片刻间被无情地吞噬,正如人类在它们的魔爪下所经历的一样。
这是一副地狱的图景。
但是,是什么吞噬了它们?
我很快意识到了答案。
是我。
竟然是我。
为什么——我不明白。
WPRO研究多年也没有找到的水寄生的克星,居然就这样找到了——我也没想过。
我只是悲哀,抑制不住,突然涌上心头的,也许还算属于一个人类的悲哀——
——仔细想想,这些水寄生,它们是,或者说曾经是,我的父母,和我同姓的亲友,我的战友晌,其他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还有我自己的一部分——
——而我,就这样把它们都杀了。
晴看见淡红色透明液态的我,以自己的双腿走上岸边,开始止不住的无声哭泣。
池里一片浑浊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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