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jinnywelks

4、第四章

　　既然没地方可休息，就先着手工作。晌把车开到通向温泉的山林入口，晴给我的轮椅换上越野轮胎，接着一起走小道过去。细小的山路覆满了积年的落叶和枯枝，轮子辗过去发出软绵绵的破碎声音。
　　这条路和我印象中十年前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才是不自然的。

　　“有人做过事前准备了。”晌掰下来一截树枝给我和晴看，一端是齐整的白生生的木茬，显然是不久前用刀砍出来的。

　　得快点了。
　　晌走在前面，把电棒握在手中，紧扣着电源，而晴不再允许我自己操作轮椅，帮我推着，说这样快些。但我明白他们所受的训练就是用身体来保护甄视官。

　　所幸真正到达温泉边上时没见到任何人，晌前后查看了一遍，没什么异样，便示意我去取水样。

　　在我十年前的印象中，这处火山温泉、白色浓汤的水色，在接收了那么多活生生人类的血肉之后，讽刺般地变得清澈见底。
　　而十年后的现在，它又恢复了硫磺泉的乳白色，池边的青草长长地垂到水里，地面是干燥的，空气中阵阵潮气和煦地扑面而来——当然我们明白这只是水寄生为诱惑人类特意制造的假象。

　　晌拉着晴退向后面，我戴上长手套小心地靠近水边，降下轮椅，在致命的浪花扑向自己之前就用小瓶取了水样，接着迅速后退，只见水岸边的浪花和瓶里的透明液体都在不甘心地翻动着，看起来好像液氮在自己沸腾。浪头还在不断伸长自己企图把我拉下去，不过我清楚自己已经停在了足够远的地方。晌表情严肃站得远远的，我知道他紧张；晴却靠过来接下瓶子。

　　一只淡水蟹横行过我的轮边，转眼间就成了水寄生用以泄愤的可怜羔羊，浪花拍打在不算很坚硬的青色背甲上，溶出五个指甲印一样的长长裂口，里面的细小骨骼，灰白的腮和透明纤细的肌肉历历在目，黄绿的食糜都流出来了，这顽强的低等小生物还在接着爬行，自然的本能告诉它逃离危险，但怎么做得到。
　　失去保护的骨肉在八条长爪爬动时发出粘腻的细小声音，我没法不听到，有点作呕。又一个浪头拍过来，抬起大螯迎战的不自量力的小东西，又丢掉了大半个钳子，还想按照刚才的势头挥舞钳子威吓的透明肌肉，在每一下收缩时，断端都外翻出来。
　　我不忍看下去了，把脸扭向一边，掩饰似的勉强说了句玩笑：“这小东西还真有点厉害，到现在还活着。”
　　“而且还在爬。”晴对恶心的事物一向毫无感觉，从他能当我的生活助理整整九年看，这一点就很明确了。“要拿回去吗？”说着走上前去拎住尚且完好的那只钳子。
　　晌一个箭步上前拍掉晴手里的恶心玩意，在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把他拉回安全地方。

　　“哟~，你脸色发青呐~”晴笑眯眯地透过玻璃瓶里致命的透明液体观察晌的脸。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保持开朗是晴的特技。
　　但是十五岁那年我发现他一个人躲在黑漆漆的车后厢里给弟弟发短信，在我打开后门的一霎那，他反射性地用我看惯了的笑容迎向我，脸上却挂着湿漉漉的未擦干的泪水——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他的特技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之后我就一直向桐原前辈打报告要求晌调任为我的护卫。
　　当时我的想法大概是，就算自己注定不能幸福，我也应该尽量让我喜欢的人幸福。

　　而现在，尽管自己的身体残缺不全，生活不能自理，整个世界连同我周围的人都时刻处于危险之中，看到卷在一条毯子里休息的他们，我还是感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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