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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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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是半年以后,在东京最大的公立医疗机构。我发现我的下半身变成了一个连着各种各样管道的白色塑料基座,被固定于一架特制的轮椅上,隐藏在座位下的几个负压瓶解决各种排泄物,而更换处理它们显然不是我能独立完成的,在院内有护工代劳,进入WPRO之后,晴成为了我的生活助理。
正常女性大概是无法容忍让一个异性来为自己进行这种极为私人的服务的,然而假如我还有一点身为女性的自觉,可能另一个问题更加严重,倒在池边的我,自然有半边身体接触地面,而这地面却是布满孔洞的火山岩,水从这些缝隙渗透上来,造成我有一半身体的皮肤如同家乡的火山岩一样千疮百孔。
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了。当我遇见了全国范围内与我遭遇同类事件的同伴时,我便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大概算是中上的:有人失去了全身70%以上的皮肤,包括头皮和面部皮肤,异体植皮过后与其说是效果不理想,不如直接说可怕;在东京遭遇事件,全靠抢救及时才捡到一条命的冈崎前辈,失去了膈以下全部躯体、脏器以及一只手臂,因为缺失了消化道和排泄器官,只能依赖静脉营养和透析维持生命,残余的身躯上所有可以用于穿刺的静脉都已经硬化,尤其是四肢中仅余的手臂,前前后后布满了针眼,当我见到他时,骨瘦如柴的他正因为留置针管感染而高热不退。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政府还要出资挽救我们的生命,为什么我们还要苦苦挣扎着继续活下去——这全是因为WPRO让我们认识到有一件事是我们必须去做的,是只有我们才能做的。
WPRO,国际水污染赈济组织的缩写,这是一个冠冕堂皇又含糊其辞的名称。在民间,又被随意代换成了水灵防御委员会。
水灵,是源于事件早期的民间称呼“水灵事件”。因为当时对事件的认识仅限于接近某些自然淡水时发生的恶性伤害、死亡和集体失踪事件;但后来,当人民认识到被所谓的“水灵”吞噬的人类事实上构成了后继的水灵本身,而那些特定的自然水体,也扩大至全部未经净化的淡水,甚至他们赖以生存的饮用水时,人们才开始思考到底是水危害了人,还是人污染了水。从这时候起,事不关己,带着一点神秘主义意味的“水灵”,变成了实实在在,就在人们身边潜藏的“水寄生”。至于水寄生的本体其实就是人,今日行走、吃喝、交谈的你我,明日就可能变成那藏在冰冷的水中、无色透明、随时准备冷酷地吞噬他人的水寄生这一事实,无论在官方还是民间都心知肚明,同时又是讳莫如深的。
所谓只有我们才能做的事情,就是亲临每一个水寄生事件的现场,指挥救援,记录现场情况,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要取得水样。水寄生对于人类的侵蚀速度是有很大个体差异的,能在事件中生还,这已经证明了我们的不同——就算我们的躯体伤痕累累,生命全靠机械维持,但毕竟大多数人在被水寄生接触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他们的同类。WPRO内部和民间对我们的称呼,就是甄视官,官面上的称呼是和“国际水污染赈济组织”同样含糊其辞的“水资源污染调查官”,毫无意义。
真正的调查员是非常值得敬佩的,身为甄视官的直系亲属,或者在有调查员或甄视官在场的水寄生事件中,被证明存活时间可以达到甄视官资格,但救助未果而身亡的遇难者的直系亲属,自愿前来WPRO,接受各种辅助工作的培训、筛选,同甄视官一起战斗在水岸最前线,比如WPRO东京分部最高长官桐原前辈,比如我的护卫白石晌和生活助理白石晴。
统计学报告证明,甄视官体质有一个小概率可以遗传,虽说是小概率,却比一般人中出现甄视官的概率高得多,相应的,这也证明由他们参与现场工作比一般人要安全得多。当然判断是否能胜任甄视官,总不能把四肢健全的调查员投入已证实含有水寄生的水域中试验,所以调查员的工作到底是在我们背后。
事实上,从现场抢救回来的准甄视官,也有80%以上几率伤重不治身亡,而成为甄视官的,也因为身体残疾和长期暴露在危险之下,平均职业寿命不超过五年。所以,虽然世界范围内水寄生事件的发生频率在逐年增加,WPRO的甄视官总数却始终停滞在百位出头,这还是将冈崎前辈那样严重残疾、健康状况堪忧,但稍有好转就投入现场的甄视官也算在内的计算结果。
我在完成义务教育之后,接受了为期三年的培训,于国际公认的法定成年之日开始作为甄视官接受现场工作。晴跟随在我身边已有九年,晌有四年,他们两兄弟进入WPRO后因专业培训内容不同分开多年,本来晌还一度因调查员选拔标准提高险些落选,只因在搁浅史前生物的现场见习时,不慎被其肠内的半透明寄生类人生物抓伤,却没有像另一些受伤的见习生那样当场死亡或精神失常,才留在WPRO——他们能凑在我身边也是缘分,当然更是桐原前辈的照顾。
说到桐原前辈,水寄生的本质其实是被吞噬的人类这一事实,就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目睹一次水寄生事件发生发展的全过程时,亲见并记录下的内容。
在河道清淤工程的作业现场,突然喷出了地下水——后来想想应该是附近的水库倒灌,当时是管不到这么多了——只见三十多名工人转瞬间就消失了,一个工地监督倒在泥地边缘,两脚刚被吞去。前辈安全地坐在上方的塔吊里面,心想这个人也许有成为甄视官的资格,就操纵机械降落到工地监督那一侧的河岸上,打算帮助他。监督本人求生意志很强,已经向岸边爬了十几米,身下干干的,只是还没开始流血。但当桐原前辈走近他准备施以援手时,整个人体突然化作了水向前辈溅过来。
前辈在这个事件中失去了一只手,现在坐上了我们甄视官的第一把交椅。
从三年前我进现场时起,作为甄视官的身份就一直是很受尊重的,作为调查员的晴和晌一样。但在七八年前,在事件还没有扩散到城市中心时,人们的态度是敌视的:一方面是歧视这些严重残疾还穿制服的人,一方面是认为甄视官的出现就意味着有水寄生,很不吉利。况且他们有条件饮用经过处理的自来水,只要日常小心一点,也不存在什么危险。
但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意味着什么呢?那时全封闭式的水处理设施尚未广泛应用,自来水厂工人接触自然水体的机会当然是很多的,在一个城市的自来水厂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之后,水体的净化功能便大大下降,如果是在晚间或休息时间发生,无人发现,往往造成这个城市及周边地区在一夜之间化为空城。这种事件发生了一次两次,数百万人的死难也不能纠正人们的事不关己,直到事件发生在相邻的城市,相邻的城区,自己所在的区域变成一个巨大的孤岛,才引起爆发性的恐慌。
然而,假如人们早点重视,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
我对报纸上这种不负责任的责难一样不能苟同,毕竟,每片大陆的地下水全是相通的。
不管怎么说,人们能认识到危险,对WPRO的存在是有益的。在现场获得当地军警协助,被媒体关注,请上电视广播进行宣传教育,被市民当作救世主对待,总比受到歧视要好些。
但在另一方面,水寄生和WPRO的存在被公之于众也带来了其它问题,正如在长期和平发展的社会体制下产生的所有淤脓和毒瘤一样,这种恶性应激事件也发掘出了一批思考回路和正常人大相径庭的人,即使用尽全力我也没法理解他们。
“水是生命之源”
——开头还算普通;
“在水中有另一个世界,生命存在的更高形式”
——把水寄生称为更高形式??那种食欲占主导的非细胞物质?
“同胞们希望引介我们进入新世界”
——放弃吧他们只是想吃而已。
但不管WPRO和各国政府怎么打击这些邪教组织,每年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市民被骗,有组织地前去各自居住区域内第一次发生水寄生事件的场所,以他们的称呼,叫做“最初的入口”,通过接触那里已明确污染的自然水体、引发水寄生事件的方法来“受洗”——当然受洗之后紧接着就升天了。
WPRO得到消息,2~3日之内,在这个废弃村落有受洗活动。
这就是我被派遣到此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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