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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梦 秋 ...

  •   秋风萧瑟,红衰翠减也不损这宫墙之内的繁华。不过在这红墙绿瓦之下,却有一处总是冷冷清清的。
      那是座偏僻的宫室,里面住着位养病的昭仪,平日里时常关着门,甚少有人出入。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株高过宫墙的桃树。此时正值深秋,百花凋零,那树也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桠,颇为凄凉。
      那里,就是我的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里头住着的就是我的母亲。
      从前,我总能看见她坐在院中,痴痴的望着那株桃树,手里抱着琵琶,弹着不知名的曲调,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日复一日。
      我不懂她那时的眼神,是失望,是哀愁,还是怨恨?
      她不常对我笑,也不常与我说话,无论我乖顺与否,她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我曾吵闹过,甚至想把那棵桃树毁了去。而她也只是看着我,轻轻的对我说:“恒儿乖,别闹了。”
      我很难过,不知是伤心于她的轻描淡写,还是愤慨于她的漠不关心。从此,我便沉默寡言起来,但心中总还期望着她可以摸摸自己的头,叫我不要赌气。
      可我,从未等到过。
      有天,那扇常关着的大门被人推开,来人是位地位不低的宫女。她向正站在树下的女人行了一礼,便对着她说:“奴婢受命而来,想问昭仪娘娘考虑的如何了?”
      她收回看向那桃树的目光,看着那宫女,神情冷淡:“你家娘娘可会真的对他好?”
      那宫女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头看向她:“昭仪娘娘应当知道,在后宫母子相依,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情。而我家娘娘正需要这个孩子,自然是与这孩子福祸相依,又怎会苛待了他。”
      她仍站着,一言未发。
      那宫女见状,循循善诱道:“现如今五皇子年幼,您尚能保得他一时安稳。但他终究是皇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走出这方天地。那时,他身无一物,又该如何自保。在这里,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想不争,便能不争的。”
      她抬头望天,自嘲笑道:“现如今我家世不显,更无宠爱可言。那孩子一直跟着我,确实也委屈了。这么说来,你家娘娘那也的确是个好去处。”
      “你且去回了你家主子,她会心想事成的。”她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那便多谢昭仪娘娘成全了,我家主子定会感念温昭仪您这份情的。”那宫女大喜过望,行了礼便匆匆离去了。
      此时,我刚刚午睡醒来,而院中一切如常,仍是她凝望着那棵树。
      夜已深,我已早早睡下,同往常一样睡的极熟。
      温昭仪步子踩的极轻,缓缓走到床边,望着熟睡中的少年,脸上一滴泪缓缓滑下,声音颤抖:“对不起,我的孩子。”之后,她便悄悄离去,转身去了院子。
      她站在那株桃花树下,抚着它的枝干,似在向爱人低诉:“我怨你,恨你,憎你。也想你,爱你,念你。我这一生都活在过去里,活在那场桃花雨落,被你俘去一颗真心的日子里。明知那只是场镜花水月,我却甘之如饴。可是啊,就这么继续怨着你,想着你真的太累了。我只希望黄泉之下,奈何桥上的那碗孟婆汤能终了我这一世伤情。下辈子,我便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说罢,她拿出一只玉瓶,嘴角含笑,一饮而尽。
      清晨,我早早醒来,起身便去了院中。霎时,我便看见她倚在桃树下,一动不动。我心中惶恐,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摸上她的手,是一片冰凉。
      我呆愣住,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片刻,我便抑制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起来,扯着她的袖子,叫喊道:“混蛋,你就是混蛋。”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我跪伏在她的身旁,只觉周身一片死寂。
      过了半日,有人到了这里,来人正是那日前来造访的宫女。我紧攥着母亲的袖子,满脸泪痕,木然的转头看她。
      她向我行了一礼,低头道:“奴婢是来向您告知,皇上已经知道了温昭仪因病而亡的消息,又想到殿下年幼,不能没有生母照料。思虑再三,便将您放到了我家娘娘那照看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冷冷开口。
      她抬头看了看我,愣了片刻,继续道:“昭仪娘娘与我家娘娘是旧交,感情深厚。之前,在昭仪娘娘病重之时,便有意将您托付给我家娘娘照看。此次,昭仪娘娘故去,我家娘娘更是悲痛异常,怕来这故居,又添感伤,这才指了奴婢来。我家娘娘不仅嘱咐我要好好料理昭仪娘娘的后事,也一定要要将殿下您安全带回去。
      我闷闷道:“你会好好安葬我娘是吗?”
      那宫女赶忙点头,回答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我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手中紧攥的袖子,轻轻开口道:“那…走吧。”
      其实这宫女说的许多,我并不在乎,也全然不信。我只是在乎她能够体面下葬,死后安宁。
      那样,便足够了。
      那宫女楞了楞,旋即起身,说道:“那您便跟着奴婢。”
      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在那朱红的宫墙之下,夕阳照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的好长。我抬头看了一眼残阳,被光刺的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我五岁以来第一次走出那个地方,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皇宫。
      一路上,这宫女对我说了许多,我知道了我将会有个做淑妃的母亲,知道了我有许多规矩要守,知道了我身份尊贵,还有许多兄弟姐妹。
      我被她带到了一处宫殿,那里没有桃树,也没那么冷清,有的只是泛着光的琉璃瓦,和许多忙碌的宫人。
      我被迎进正殿,那位淑妃娘娘正端坐在主位等我。她离我甚远,我看不大清她的脸,只能看得到她的衣服,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流光溢彩。
      她远远的对我说了许多,我只是恭敬听着,并未多言。
      末了,她夸了句好孩子,便让我住下了。
      这一住,便是十二年。
      在这些年里,我总是认真的完成着她的期待,她想要个懂事知礼的孩子,我便认真学习规矩;她想要我满腹经纶,我便日夜苦读;她想要个备受恩宠的孩子,我便费尽心思去讨父皇欢喜;她想要我万人之上,我便去筹谋规划。
      她对我总是很满意,总会说我是个好孩子。
      那年,朝堂之上,风雨欲来。淑妃母家被众臣上奏弹劾,连带着她在后宫做的许多事情也被牵连而出,我自然也不能幸免。
      我自知这是一出蓄谋已久的戏,他们所列罪状桩桩件件也确是事实。所幸,淑妃母家势大,他们也并未挖到深处,所以罪不至死。看着朝堂两派争论不休,我心中疲累,自知已成定局,便走至殿前,叩头认罪。
      最后,尘埃落定。我被发落出京城,罚去边境三年,而淑妃母家按罪论处,势力大减。淑妃因我求情,只被降至昭仪,禁足一年。
      在离开京城那天,我远远回望着那座宫城,心中未有不甘,只是疲累。
      或许,对我来说,我只不过是想做个让母亲开心的孩子。
      我缓缓闭上眼,回想从前。
      那是一年冬天,宫中设宴,很多受邀的人家都带了孩子入宫,那些孩子被放在同一处玩耍,很是热闹。
      彼时,我不过刚被淑妃领走,还未见过这许多同龄之人。我默默站在不起眼处看着他们,心中羡慕。
      突然,接连许多个雪球砸向我,我只能听得到许多笑声,却不知道是谁砸向我的。
      我不敢妄动,怕坏了规矩,只能低着头默默听他们嘲笑。突然,有个女声插了进来:“这般人多欺少,你们丢不丢人。”脆生生的,很是好听。
      笑声渐弱,人群散去。我慢慢抬头,便看到有个身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远处,还站着个看不大清脸的红衣小姑娘。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岁,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粉雕玉琢的,笑的也好看。
      “你不用怕,姐姐最讨厌恃强凌弱了,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他们都怕姐姐的,不会再来找你麻烦的。”
      我仍未说话,只是看她。
      她以为我是吓到了,于是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不用怕。”
      我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温暖。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的摸着我的头,叫我不要怕。
      我眼中酸涩,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嗯。”
      “快些走了!你还站在那做些什么?可是不想回家了?”远处的红衣姑娘催促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对我嘱咐道:“你以后可别怕,可不能真的任由他们欺负了去。姐姐在叫我了,我便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了。”她向我挥手告别,我只是静静看着她,默默记下了她手腕上一处菱形的胎记。
      她慢慢走向那远处的红衣姑娘,那姑娘似是等的不耐,竟转身先走了。虽是走的极慢,却让也她急切了起来,慌张间竟跑起来追赶那袭红衣。
      果不其然,她便跌坐在了雪地里。那红衣小姑娘回头瞧见她那副模样,便急忙走过去将她扶起,嘴上不饶道:“你也太笨了,在这里乱跑些什么。”
      她笑了笑:“我就想赶紧追上姐姐嘛。”
      “我才不想认你这个妹妹呢,你可别再摔了,真是烦死了。待会,我来扶着你,你慢慢跟着我走。”
      她点点头,看着姐姐脸上别扭的神情,笑的眉眼弯弯。
      我远远的看着这一对姐妹,也轻轻的笑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忽然自嘲一笑。
      兜兜转转活了这些年,在我心中,最难忘记的竟只有这些。
      一年后,在边境的我突然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信上说,在这一年里,淑妃家族苦心经营,虽已无法与鼎盛之时相比,却也恢复了不少元气。淑妃也凭着恩宠,顺利在后宫复位。现在,他们希望我尽快回归,若有困难,他们定会相助。”
      我立马将信烧了,传书联系了几个旧部,便开始筹谋准备提前回归京城的事情。做完这些,我身心惧疲,只得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轻叹一声。
      其实对我而言,边境生活虽谈不上快乐,但因没了京城那些尔虞我诈,倒也算清净。只是真的应了那句话,作为皇子,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争,便能不争的。
      在前朝后宫的通力合作之下,他们的计划得以成功,我被提前一年赦免回去。我领了旨,当即便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此刻,我这出局之人,竟也要回去了。
      我们匆匆赶了三天路,今晚才得以停在驿站休息,舟车劳顿,我便也早早睡下了。
      夜色渐深,我却睡的极浅,这是我自十岁以来养成的习惯。突然间,我睁开眼,察觉到到一股不善的气息。
      房间安静的有些诡异,我立马提起放在身旁的剑。
      忽然间,一道寒光朝我刺来,我闪避不及,那柄刀便洞穿了我的腹部。那黑衣人本想再补一刀,却听到了门外响起的脚步声。
      他自知暴露,虽心有不甘,却只能先行离去。我躺在地上,感受到伤口里涌出大量的血,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我想我可能是要死了,可是我并不觉得恐惧,我只觉得解脱。
      回望我这一生,所活十余年都是在被别人推着走,竟从未有过自己的心意。临死之际,走马观花,这人世种种,我竟无所留恋。
      唯有那年少相遇,成了我的一段遗憾。从前,我不敢寻她,我怕那只是我的幻梦一场。可是,现在的我却突然很想见她,很想见见当年那个温柔的摸着我头的小姑娘。
      我想问她的名字,认真的向她道谢。
      我也想告诉她,我很想你。
      我还想告诉她,我的名字。
      我叫苏之恒。
      如月之恒。
      但,终究是不可能了。
      凌恒慢慢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他顾及着腹部刀伤,缓缓从床上坐起,抬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眼中满是复杂,轻声念道:“苏之恒,如月之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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