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观万事岁月长》无问不言

5、再遇

　　凌恒猛的睁眼，脸色苍白。
　　旋即，他起身侧坐，一手按着床沿，一手则紧攥着衣领，弯着腰大口呼吸起来。
　　半晌，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
　　他看着房顶，回想起方才在梦中被人勒死的那一瞬，那股死亡来临的恐惧和窒息的苦痛仍让他心惊不已。
　　如今他已经可以断定，这绝不仅仅是普通噩梦那般简单。
　　凌恒当初到来凡间之时，这世轮回之人的身体已被救治，但却是奄奄一息，连体内那道残魂也隐隐有了溃散之势。看那模样，怕是用不了不久就会一命呜呼。
　　他见势不妙，立马稳住那道残魂，当即进入到了那具躯体之中，与之融合。
　　那之后，他接连昏睡了三日。
　　期间，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竟浮光掠影般的历过了半生。
　　在梦里，他叫苏之恒，活过一十九年，死的解脱。
　　苏之恒是凌恒残魂这次的转世之人，所以这场梦，便是他的记忆。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凌恒皆能感同身受。
　　以致于梦醒之时，他仍陷于苏之恒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这之后，凌恒每每入睡，便会陷入梦境。梦中情况各异，他身处其中并不自知，而在醒来之时，他因感官与梦境互通，总会或多或少的被影响。
　　方才那窒息而死的梦，便让他醒来痛苦不已。
　　不过，这些梦做的多了，凌恒也就明白了。这梦中各色人生，竟都是他这残魂万世轮回而来的记忆。想来，自己能以这种方式忆起这些事，恐怕是因为残魂之中所设的禁制已被消磨殆尽了。
　　说来奇怪，在凌恒到来凡间时，命薄上苏之恒的死劫未至，但当时他却已是命不久矣。当时，他急于融合残魂，来不及深究。
　　现在想来，以上种种可能都是与那异数有关了。
　　凌恒正思索着以后如何应对，门口便有人敲门求见了。他理了理衣服，摆出平日里苏之恒的模样，便叫门口那人进来。
　　来人是苏之恒的一名随侍，当时苏之恒性命垂危，便是他最先赶到救人的。
　　他风尘仆仆快步进来，恭敬跪下道：“属下无能，未能查到当日行刺之人的幕后主使，线索追至京城便断了。请主上责罚。”
　　凌恒听着他如此说，心中一坏道：“既是办事不利，那你便自尽谢罪吧。”
　　那人微微一愣，估计是没想着自家主子这般不留情面，惶恐道：“属下自知罪无可恕，但属下效忠主上多年，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望主上饶我一命，日后定当将功折罪，报效主上不杀之恩。”
　　凌恒听着他说的这些个套话，心下好笑。既是请求责罚，又是罪无可恕的，明明只是稍有错责，自己更是极不愿受罚的。这般的口是心非，便让他玩心大起了。
　　凌恒敛去神色，语气冰冷：“你既知自己罪无可恕，又在这说什么将功折罪的话。效忠多年，是想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闻言，那名随侍身体微微发颤，冷汗直流。他将身子伏的更低，回答道：“属下不敢。”
　　凌恒看他这般害怕的模样，便收起了继续逗弄的心思，笑容绽开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要你性命的，方才只不过是与你逗乐。此次暗杀做的隐蔽，你这次虽未查出幕后主使，也是正常。不过既追到京城了，这背后之人左不过就那几位。既然后续我再未遇到刺杀，就说明他们断了这门心思。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估计也是一无所获。”
　　话毕，凌恒见他仍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估摸着是在想着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凌恒见状，便开口继续道：“这件事你已然尽力了，并未过错。所以不会惩罚于你。更不会要你性命。你大可放心退下去了。”
　　“属下叩谢主上不杀之恩。”那人得了命令，抬头看了眼凌恒，心中腹诽道：从前主上只是寡言冷漠了些，怎么这受伤昏迷醒来之后，就这般喜怒无常了。自己都快想好在哪下刀自尽痛苦少些了。
　　不过，他也是只是想了一瞬，便退下了。
　　凌恒看着他离去，有些好笑的揉了揉额角。他常在天界，哪里见到过这般情形，原不过是自己好玩，却叫人家这样害怕起来。
　　京城那边的信件纷至沓来，话里话外都是催着自己尽快回京。凌恒才在驿站养了几日伤，便被扰的不胜其烦，只好启程回京了。
　　约莫过了七日，凌恒一行人便赶到了京城。现如今朝中局势未明，谁也不知道这个曾被贬谪出京的皇子将会如何，所以城门口并未有人迎接。
　　凌恒倒是乐得清闲，正好欣赏人间繁华。
　　马车刚刚进入主街，凌恒便掀开窗口的帘子，四下张望了起来。远远的，他便看见了一位红衣骑装的姑娘。
　　他目力极好，凝神细看之下，倒也看清了那姑娘的样貌。
　　她骑着一匹白色骏马，驰骋间衣裾翻飞，如墨般的长发随风而舞。眉目张扬，明眸皓齿，端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
　　他收回目光，放下帘子，神色愉悦的对着车夫说道：“后边看起来有人赶路，我们的马车走的慢，暂且就往路边停一停吧。”
　　车夫应声遵命，将马车停到了一旁。
　　片刻，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车的窗帘被劲风掀起。
　　凌恒看到一抹红色从窗口掠过，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传来：“多谢。”
　　马车继续前行，凌恒再度掀开帘子，透过窗子口看她已然离去的背影。
　　她坐在马上，背却挺的直直的，身量虽小，却如林间翠竹，透着股宁折不弯的气势。
　　凌恒眉间带笑，轻轻的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念道：“叶华英，好久不见。”
　　他自然是认得她的。
　　闹市中，惊鸿一瞥，他便记起了这个名字。
　　人间岁月变化，对他却如昨日。
　　她的模样虽有改变，却也与豆蔻之时差不了多少，尤其是那双眼睛，恣意飞扬，从未改变。
　　说来也是缘分，凌恒从苏之恒的记忆中也是发现了这姑娘的身影，那脾性真是一点未变，一如既往的娇蛮。
　　彼时，凌恒被人救回，化了原身窝在在院子里养伤。这小姑娘倒好，气势汹汹的就要将他抱走。而他自是不愿，自家救命恩人都没见几回，又怎会跟她走了，所以挣扎中，他便咬了她一口。
　　她被咬的疼了，很是委屈的冲着凌恒说：“为何连你都向着她？我才不要事事都让着她。”
　　凌恒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也不愿过多理会她，转身走了。
　　那之后，这姑娘总来找他，每每过来都是追着他不放，还总是耳提面命的要自己记得她的名字，不要再将她忘了，就算手臂上横添了几道抓痕，也是坚持不懈。
　　凌恒虽是奇怪她如此作为，但也明白这姑娘心地不坏，就是傲娇了些。所以，它有时起了兴趣，也会逗弄她一番。
　　而叶华英这个名字，凌恒也是在她的持之以恒之下，影响深刻了起来。
　　他并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快的遇上她，明明不久前见她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倒是个和他一般大的人了。不过，她这骄横模样还真是一点未变，快马纵街的也不怕伤了人。
　　不管如何，凌恒也是欢喜与她相遇的。
　　苏之恒本就无所牵挂，他也是人生地不熟。本想着京城无趣，这次倒好，遇到了这么一位故人。
　　想来，日后倒是可以寻她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