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观万事岁月长》无问不言

3、因果 夜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文哲却未就此睡下，而是披着外袍立于院中。
　　他仰头望着满天星辉，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难道是出来赏月了？”
　　闻言，他立马回头，快步走向正站在廊下的遇清，关切问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遇清摇了摇头，戏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个活了这些年的老人家，竟也是学了人家年轻小仙对月抒怀。”
　　文哲展颜一笑，拉她入怀，压低声音道：“我是活的久了些，但却只与你年轻过。”
　　不出意外的，怀中的人儿又是涨红了脸不说话。
　　温情不过片刻，文哲已是收了笑容，神色严肃起来。
　　“我确是一事，有关恒儿那道神魂的。”
　　“可是出事了？”遇清颇为焦急。
　　文哲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方才探查那残魂方位，却发现这道残魂已然凝实，比我所掐算的时间早了百年。”
　　感觉到她投来的疑惑眼神，文哲开口继续：“当时我也甚是不解，便再次推演。之后我便发现，在这一次的凡世轮回中，出现了一个异数，引得那方天地之间的气运有所变化。所以，因这气运挪移，恒儿的那一道残魂也是提早凝实了。”
　　遇清蹙眉，低头思索道：“如此说来，这理应是一件好事，但这气运有异，怕已是影响了既定的凡人命数。若是恒儿贸然与之融合，恐生变数。”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地方，不可预见之变，是最为可怕的。”文哲轻叹了口气。
　　他看向遇清，瞧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神，便伸手将她的双手握住，轻轻拍了拍。
　　“你莫要担心，此事对于恒儿，是劫也是缘。既然是命数变化，气运挪移，那冥冥之中必有天道安排，这应是他命中一劫。对此，我们虽不能为他把握全局，但也能保他此去性命无虞，你大可放心让他去那凡世走上一遭。若能平安度过此劫，也是他的一份机缘。”
　　“可我还是害怕，此劫之因是我种下的，他若是出了事，我该如何？我又当如何？此劫，我替他挡了也未尝不可。我只希望…希望他能平安一生。”
　　“阿清，我知你对这孩子，心中存有歉疚，所以你待他总是过于宠爱。恒儿心性好，并未被养得骄纵，但在你我的护佑之下，他终究难以成长。我并不是希望他去攀那无人之巅，而是希望他行走于天地之间，脚下踩的是自己的路，心中修的是自己的道。这世间，是要他自己去看的。”
　　文哲温柔抚上她的背，望向夜空。
　　“阿清，这不仅是他的劫，也是你我的劫。我们…是该放手了。”
　　遇清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坚定起来。
　　“嗯，我儿子一个人也可以很厉害的。”
　　二人相视一笑，有些东西已释然于心间。
　　次日，天刚蒙蒙亮，凌恒便被自家父亲从卧房提去了书房。
　　房中，遇清正襟危坐，神色凝重，一旁站着的文哲，表情也是少有的严肃。
　　瞧着平日里没什么正形的父母突然如此端正，凌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氛围，旋即理了理衣摆，坐直了身子，等待他们开口。
　　遇清扯了扯一旁文哲的袖子，仍是有些纠结。
　　文哲满目温和的看着她，手掌轻轻放于她的发顶，柔声鼓励道：“他总该是要知道这些事情的。”
　　凌恒瞧着他们如此行径，很是有些不自在。
　　虽说自己从小便知道这对父母的恩爱是名传六界的，但随着年岁渐长，看着自家父母这般如胶似漆却是越发的容易难受了。
　　他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含情脉脉的对视。
　　二人立即回神，遇清看向凌桓，低头理了理思绪，终是开了口。
　　凌恒默默听完，一言未发。
　　“此事都是为娘的对不住你，都怪我当时年少轻狂才惹了这等祸事来。你若是不想去那凡世，我便取自己一魄为你化去此劫。”
　　遇清神色不安，抿了抿唇看向他。
　　“娘你大可不必如此。”
　　凌恒扬眉笑道：“我不过是惊讶于个中曲折，才一时愣神，本非不愿。况且，我若真是不孝让您取了一魄于我，且不论根基尽毁，折损寿元这些后果，我爹他怕是能第一个将我抽筋剥皮了。”
　　文哲稍稍思索，认真的说：“我想，我应该不会如此迟钝。准确来说，在你动此心思之时，我应该就会有所动作了。”
　　闻言，遇清嗔怪的看了文哲一眼，假意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胡言乱语。
　　凌恒摊摊手，无奈道：“所以我自然是不敢不去的。”
　　继而，他对着遇清展颜一笑：“娘，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自责。神魂不稳，是我的命数，你们为我想出剥魂轮回之法，已是不易。这世轮回中出现异数，是我命中一劫，我不能逃避也不会逃避。况且，我已在你们的庇佑之下安稳了万年，有此一劫，我或许才能所成长。所以，是我是该谢谢娘亲你送我这一道机缘的。”
　　文哲看着他，虽是面色不变，眼中却满是欣慰。
　　“原来，我的儿子已经不知不觉长这么大了啊。”遇清看着凌恒，笑中带泪。
　　“其实，此次前去人间融合残魂，左不过人世百年，想来我也不会离开太久的。”凌恒宽慰她道。
　　“恒儿，我有些事情要交待于你。”
　　一旁的文哲正色开口：“你此去凡间，不同于旁的仙人历劫。你并不会被封去记忆，甚至并不用完整去经历一世。你会直接进入那道残魂所在的身体，然后与之融合。待融合成功之后，你只需顺应命薄，等待死劫便算完成了。”
　　凌恒疑惑问道：“这好像并不难，何来凶险之说？”
　　文哲轻叹口气：“当时你尚在襁褓，我们原以为能成功剥离你一缕神魂，这已是过了最难一关，之后的事情我们十拿九稳，想来并不会出现很大风险。但这次异数的出现，是天道所为，凡人命薄也会有所改变，你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损了神魂，从而继续陷入轮回之中。而此前我为你在残魂中所设下的禁制怕也是十不存一，若是残魂轮回的百世记忆向你而来，你怕是会因无法承受，而失了本心。”
　　看着凌恒依旧坚定的脸庞，文哲继续道：“此去凡间，你切不可动用法术，不然会导致神魂震荡，痛不欲生。因为命薄有变，我们不知这世轮回会有何变化，所以在那具身体的死劫来临之前，你定要按着他既定的命数生活，切不可改变命薄上自己或他人的命运，否则，必有天罚降临。以上这些，你定要牢记于心。”
　　凌恒凝眉郑重道：“爹说的这些，儿子定不敢忘。不过残魂凝实的时间已然提前，我担心迟则生变，所以我准备看了命薄，便即刻下凡。”
　　文哲默默看着他，表情未有改变，背后的一只手却攥的紧紧的。
　　他走上前，轻点凌恒眉心：“我已将命薄信息传于你脑中，你稍后查看便可。若是你未过此劫便尽管回来，我就算是散了这一身修为也会保你平安无虞。”
　　遇清眼中含泪，声音不稳道：“我可就你一个儿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给我养老送终。”
　　凌恒拱手向他们行了一礼，抬头看向他们，目光坚定。
　　“定不负重托，平安归来。”
　　说完，他便施了法术，转身飞去了轮回之所。
　　在天界，北斗七位星君分管着凡人命运，神仙历劫。他们共守着一块轮回镜，可探凡间万事。
　　凌恒停至星宫殿外，刚欲去那轮回镜，却看到一人从中走出。
　　他看清来人，躬身行礼：“见过易安仙君。”
　　易安仙君自然也是看到了他，温雅浅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多礼，我也只是大了你几万岁而已。若要认真论起辈分来，小恒你说不定还要高出我不少。”
　　凌恒微微一笑，略带歉意道：“还望易安仙君见谅，此时我还有一要紧之事，需要入那轮回镜，怕是不能与仙君久谈了。”
　　易安仙君恍然，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我不过是来此看望故人，并无要紧。你且不必在乎我，大可前去便是了。”
　　“那便多谢仙君了。”凌恒向他拱手道别。
　　“望你一帆风顺。”易安眼神温和，望着凌恒转身离去的背影说道。
　　闻言，凌恒转头对易安一笑，回道：“那便承仙君吉言。”
　　不远处，易安看着他决然的入了轮回镜，思绪飘远。
　　恍惚间，记忆中有个身影与他融合。
　　那时
　　他一如今日般的站在大殿门口，躬身拱手对着那镜旁的女子说：“此去，平安。”
　　那女子朝他回礼，微微一笑。
　　随后，她便转身跃入了那轮回，背影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