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云归》款冬零花

4、第 4 章

　　方明辛以为江放是玩笑话，毕竟他惊讶看去时，江放也微微怔愣，好像这话不是他说的。可一瞬间的功夫，江放就回过了神，肯定地又邀请了一遍。住到江放府上是不现实的，方明辛想，毕竟他是御医，本职为皇家服务，再说了，他父亲和兄长也不应该同意他整日不回家反倒住到国公府去吧？

　　正当他琢磨着自己肖想了一会子，太医院接到旨意，说让派出一个人专门负责国公爷的腿，可以不必轮值了。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开朝时期武帝为了救治皇后的父亲，也命御药局两人常驻他府，去岁昭阳大长公主和驸马爷双双染病，也是御医驻守府内侍疾，可如今，江放这是堪比皇亲国戚了。

　　这样的旨意下来，最先不安稳的是江放本人。他只觉这兵符越发烫手，得早日把它甩出去。

　　“三日一回，把医案录到御药局里，”郭子奇正叮嘱方明辛，“你到底年轻，经验不如你父兄……要不还是让明桑去？”他转头问方太医。

　　方佑平迟疑的看了看两个儿子，其实明辛和明桑的医术他都有数，派谁都可以，只是方明辛一开始就自请前去，他本着锻炼儿子的想法，也没有反对，如今这局面，若是他反悔……

　　“郭前辈，父亲，”方明辛行了一礼，“昨日晚辈对凌国公的情况已有所了解，凌国公也对晚辈……看似颇为信任。晚辈自认资历尚浅，但必将竭尽全力，有前辈们支持，晚辈也必定不负重托，请前辈们相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医治凌国公。”

　　“明辛去也好，”方明桑在一旁帮腔，“其实我和明辛相比起来，他在针术上钻研更深，我更擅制药。如今也有一味药正值关键时期，的确不方便走开。”

　　方明辛看了兄长一眼，方明桑挑了挑一边嘴角，方明辛赶紧移开视线，抿起了嘴。

　　“也罢，”郭子奇道，“左右我们都在，没什么可担心的。明辛啊，那交给你了。”

　　“多谢院判前辈！”方明辛深鞠一躬，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收起了行李。

　　御药局中，他的床榻和方明桑在一间，因为他们一般不在同一天轮值。今天是方明桑当值，他走进来看见弟弟正在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道，“如你所愿了？”

　　“大哥……”方明辛诺诺地，看了看四周，走过去关上了门，“谢谢大哥。”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方明桑道，“江放对你怎么样？”

　　“很好，”他说，停下了动作认真道，“他和以前一样好。”

　　“嗤。”方明桑笑了，他这个傻弟弟，心思全摆在脸上，“好吧。我还是一样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他竖起一根手指，“凌国公的身份，他的婚配可想而知。”

　　“……”方明辛咬了咬牙，忍住了难过，只道，“哥哥也担心担心自己吧。”他说，“听说郭院判还在为郭大哥议亲呢。”

　　“咦，奇了，”方明桑扭过了头，“我们在说你，提他做什么。”

　　“唉……”就嘴硬吧，方明辛拿起一小个包袱和一大个药箱，“我先去国公府了，这会旨意大约已经宣读完了。”

　　“嗯。记得不时回家来。”方明桑道，起身，“那我当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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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辛到国公府的时候看见了宫中传旨太监回去的马车背影。

　　池平在门外等着，一见他来就先行了礼，上手接过了他的药箱，“方大人有礼。今儿一早就来旨了，府里这会正给您收拾屋子呢。”

　　“啊……麻烦。”方明辛道。

　　“不麻烦不麻烦，”池平笑，“将军吩咐了，就安排在主屋的偏院。咱们宅子小，您的屋子就挨着将军的，您看行吗？”

　　是不是也太近了……方明辛想，“听凭将军吩咐。”

　　带着行李不好面见将军，于是他俩先去了那偏院，方明辛见这院与将军的屋子当真只隔了一道拱门，内心正是复杂不知作何感想。昔日众多思绪来不及一一理清，他竟这样就进入了国公府，一切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让他没有准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生怕自己举动不合适，一朝漏了陷，这么多年的隐秘心思就终止于此。可他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此时此刻涌动的快乐都快要冲破血脉了。

　　他紧紧抿着唇，把行李放下。院子虽然是刚收拾的，纤尘不染，屋子里的摆设不多，但很是温馨，桌子上甚至还有一壶热茶，明显是才沏好的。

　　“将军知道您来的匆忙，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慢慢添置就是。院里安排了两个小厮，听您差遣，您若有别的事，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还有黎阳和福伯。”池平面对他似乎还有点小心翼翼，“千万别委屈了自个儿。”

　　“不会，”方明辛到底是宫中见过大世面的人，到哪里也不怵，“叨扰府上了。”

　　“方大人说的哪里话，如今您可算是我们将军的恩人呢。”

　　哪里就算恩人了，方明辛一边跟他走到主屋去，一边想，他只是一个幸运的御医罢了。他回头看了看院子，又问，“这院子叫什么名？”

　　“没名，您来之前这也没人住过。要不您给取一个？”

　　方明辛摇摇头，笑着说还是算了。

　　走到了主屋，江放正坐在轮椅上用早餐。方明辛把药箱放下，道了声早。

　　“早啊小方大夫，”江放心情甚好的眯了眯眼，“看过院子了吗，有什么不喜欢的？”

　　“看过了，很好，谢谢将军。”方明辛小小的笑了一下，“将军看起来精神很好。”

　　“早膳吃了吗，一起用？”

　　方明辛愣了愣，江放语气太熟稔了，他心下有点受宠若惊。江放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放下碗笑，“对不住，吓着你了？我们军中之人就是这样，一向粗放，我离开京城太久了，一时半会找不回那些礼节弯绕，明辛原谅我吧。”

　　“不不……”方明辛被他讨饶的一声“明辛”击中了似的，又似昨天羞红了脸，急急摆手，“将军言重了，是我请求将军原谅才对……”

　　“别跟我这么客气好么，”江放看着他道，“咱们是平辈，你又是我的大夫，怎么说都是我怕你才对吧。”

　　“怎么会……”方明辛吸了口气，“我，我没有跟将军客气……”

　　“那要不坐下用膳？”

　　虽然早上在太医院统一放了早膳，方明辛还是不太想错过跟他同桌共食的机会，于是坐下后勉强夹了个包子。

　　江放却觉得他食量太小了，心理记下要打听打听他吃饭的喜好，好让他多吃一点。这顿饭两个人各怀心思，江放一直盯着方明辛，方明辛连喝水都在紧张。

　　“昨日将军是否按摩了？”

　　江放被方明辛推进了内间，道，“有啊，我很听话的。”

　　池平在后面表情奇怪的背着药箱，心想将军最近大约是被腿痛磨得变了个人似的，怎么一日比一日温柔，他浑身一哆嗦，想起被军棍暴打的恐惧，闭紧了嘴一言不发的跟在他们身后。

　　“那么将军的感受如何，腿上更痛了还是缓解了？”

　　“唔，早起觉得酸痛，这会又没什么感觉了。”

　　“我看看……”方明辛坐在江放身前，给他把脉。

　　今天的针下得比昨天慢得多，方明辛眉头紧皱的一点一点扎，还时不时问他感受。江放的感受其实只有难捱，比昨日更难挨。他根本不怕痛，对他来说这些酸痛是大是小一点区别都没有，他连眉头都懒得皱，反倒是方明辛温声细语的问话和细白施针的手让他体内躁动难耐，根本不能仔细感受腿还疼不疼酸不酸。

　　“将军对待自己的腿似乎很不在意。”方明辛有点愠怒了，“如果将军不能如实告诉我感受，我其实不好判断施针强度。”

　　“对不住对不住……”江放自己也很奇怪，他从来不低声下气的给人道歉，可是他就是看不得方明辛皱眉头，“只是我真没什么感觉，不疼，也不太酸，但我一定配合你治疗，你别跟我生气。”

　　“……”方明辛无奈了，一会讨饶原谅一会别生气，他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他好像从来没有生气吧，江放对医者这么敬畏的吗？“我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只是希望将军真的认真对待腿伤，好起来的愿望要强烈一点，否则腿作为你的一部分，大概也会觉得无所谓而放弃自我愈合的。”

　　啊……江放看着方明辛一本正经说出这话的脸心里一酥，这个孩子是不是可爱过分了，“好……我知道了。”他说，“方大夫说什么是什么，我一定执行。”

　　“我去写药方……”方明辛落荒而逃。

　　江放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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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近来无大事，就是那轮椅上的凌国公上了道折子，自请交兵符下江南修养。

　　原话怎么说的只有皇上知道，但谁都能看出来几个月来的皇上昨日朝会心情舒畅，就连晋地传来昭和公主大打郡守公子使其半个月没下得了床的消息都被皇上一笑而过，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直道凌国公甚有城府，这一下是暂时摆脱杀鸡儆猴的命运了。

　　江放在府里接了几道旨，接旨的时候方明辛也跟着跪在身后，听得云里雾里。圣旨赏赐来得又多又密，一会是国家功臣，一会一套宅子，一会又几车草药，一会又封了江南盐运使，方明辛没明白，府里上下都不太明白，忙忙碌碌收了几波礼，直收的连宅子的空地都堆满了，只好搬到郊外的仓库里去，这一忙就忙过了半月有余。

　　方明辛是不知道江放肚子里打得什么算盘的。但他好歹听懂了江放的新官职。江南盐运使？方明辛晚间回到偏院的时候自己琢磨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糊涂着去问江放。

　　“就是字面意思，皇上让我去江南督查盐运呐。”

　　“这么说，将军要离开京城了？”方明辛暗暗难过，低头掩饰好表情，一边把针都收好。

　　江放拍了拍自己的腿，感觉比之前有力多了，痛感不强烈，但越来越痒，似乎是在长新肉，“对，估计过个几日你家将军就要走马上任了，怎么样，高兴不？”

　　“……”什么叫你家将军？什么叫高兴不？池平吓得赶紧退出房间，在门口站好岗。

　　“嗯……高兴。”方明辛淡淡笑了笑，说，“那么，将军随行会带着程大夫吗，他在城外的庄子上修养的差不多了吧，这两日可以让我跟他说明一下您的近况。”

　　“关他什么事，”江放散漫地拉住方明辛，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段时间江放上手拉他也不是一两次了，一开始方明辛会吓一跳，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可能江放就是这种性格做派吧，他想，毕竟年轻的时候也看见过他出入花楼，是个烟火气重的人。他渐渐也不大在意表面的礼数了，但回到太医院后还是要改回来，他提醒自己。

　　“你愿意跟我一块去江南么？”

　　“什么？”方明辛瞪大眼睛。

　　“我求了皇上旨意，说我暂时离不开你的治疗，希望他让你随我去上任。你知道他最近多高兴，”江放毫不避讳的撇了撇嘴，“我说什么他都应的，这点小事他直接说只要问过你及你父的意思就可，太医院最近不忙。所以你的意愿如何？还是想回到太医院去？”

　　“我、我我……”方明辛傻了。

　　“怎么了，不愿意也无碍，可以直说。”江放的笑似乎敛了敛。

　　“不是不愿意……”方明辛道，“您真的这么求到皇上旨意了吗？”

　　“你还不信了？”江放笑了一声，“当然，我前两天好不容易进宫一趟，除了还兵符不就是为了这事，你知道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大夫有多难么。”他道，语气是吊儿郎当的，神情却十足温和，“我总要得到了旨意才好来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并不大愿意随我去，那也无妨……”

　　“我愿意去！”方明辛语气一急，声音稍微大了些，过后又抿抿唇不好意思，“我愿意去的，谢谢将军。”

　　“谢我做什么。”江放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你在京城长大，大概比较少出去游历吧。不过你还得照顾我的腿伤，辛苦了。”

　　“不辛苦。”方明辛道，一点也不辛苦。他想，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