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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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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是安顿又是把赏赐安排入库,江放着实累到了,导致第二天竟是日上三竿还没起来床。不过养伤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早上不能打一套拳,睡前不能运一遍气了,心中不愉早已渐渐消磨,如今倒是自得其乐。府中突然来了这么多赏赐可把人累坏了,偏偏家里只有他一个拿主意的,想当甩手掌柜都不行。
他扬声叫人,黎阳走了进来,“将军……国公爷,林公子来了,人就坐在小花厅等您呢。”
“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套官腔,”他一边洗漱一边说,语气像是嫌弃,声音却很温和,“别国公爷了,该怎么叫还怎么叫。”
“是。”黎阳顿了顿,“将军,那……那客人……”
“你还不知道他,让他等着。”
江放慢慢悠悠地穿衣服。他从不用女使,甚至小厮也没有,以前除了黎阳和池平他不需要什么人来伺候,如今事事都要用轮椅,想来寻常的小厮更不能做好,他随口一问,“黎阳,你和池平想回燕地么。”
黎阳摇摇头,憨憨傻傻的模样一点不像军中雷厉风行的上校,“当然还是随着将军。燕地战事平了,将军不是要……”
江放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了嘴。他原想说的是,江放要把兵符交给皇帝。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只是江放需要一个好一点的时机。
小花厅里坐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这样在将军府出入随意的的除了林家三郎再没有旁人了。江放看着他把昨儿刚赏来的瓜果吐得满桌子皮,高声道,“林老三好大的架子!当我这是花楼还是茶馆了,临走可别忘了付钱!”
“这么小气……”林肇东转头看来,却徒然失了声。眉眼飞扬的男人满脸错愕,似是这一瞬间才发觉坐在轮椅上的昔日好友变了模样。以前江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想当年,他是大周最年轻的武举状元,年仅十五岁便名满天下,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再加上其父本身便是凌异候,侯府世子的身份让人不禁猜测,待他成年,皇上必是以郡主、公主配之。
不成想才过了两年,燕北战事紧急,凌异候出征,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辽起先国力不盛,不过小打小闹滋扰不断。凌异候只得常驻边疆。不幸的是那几年正好赶上了一轮蝗灾,周朝无法顾及燕北战事,任由辽得了喘息之机。三年过后,辽又一次席卷而来,这一回来势汹汹,江放再也坐不住,自请前往燕北与其父共同抵御外敌。
江放正式出征的这一年年仅二十,从新手到大将,他只用了两年。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其父被辽军暗伤致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江放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凌异候世子,变成了杀伐果决的新任凌异候。又过了两年,他便彻底平复了边境之乱,凯旋归朝,变成了凌国公。
时间只隔了四年。林肇东却发现他已经不认识这位昔日好友了。
江云归应该是骄傲肆意的,就像以往每一次他们去酒楼吃酒,云归喝完一整壶梨花白还能用饮水词调戏敬酒的后辈,至少,他也应该是健壮轻盈的,他若开一场武术秀,那场面想必能让任何一个青楼望尘莫及。可如今的他变了,他变得沉稳安静,变得不良于行。即使挂着笑容,却到不了眼里。
“哎,别这样看着我。”江放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你倒是好,在京城这么多年,可享了不少福了。”
“……”林肇东往日最口无遮拦,这会也难得谨慎了些,“你这回来,就不走了吧?”
“哪还走得了?”江放抻了抻腰,“我这腿得治啊,昨儿个你没进宫不知道吧,皇上安排太医院会诊,这两天估计还会往我府里派御医,以后我的腿就由朝廷负责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肇东皱着眉问,“你竟是受人暗算了吗?”
“别以为战场打的都是硬仗啊,”他盯着眼前这位好友,“你父亲镇守江南,你或许不知道他老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阴谋阳略太多了,辽人想尽了办法,最后折了我一条腿已经算他们不走运了。”
“你在瞎说什么……”林肇东瞪他一眼,“非得要了命才能管得住这张嘴?”
“林世子有资格说我?”
正说着话,池平从府门来,道,“将军,有御医求见,持圣上口谕。”
“唔,说来这不就来了,”江放点点头,示意池平放人进来,“你今日来找我何事?或还是吃酒,你也看见了我不便,以后少约在外面,你来我家里,圣上赐了我几个好厨子呢。”
“没什么大事,”林肇东说,他今日来只是想看看好友状态如何,顺便提一嘴,“你既然要在京城久居,少不得得参与朝堂之事了,你空了这几年,京中大变样了,这其中事儿多,之后你好些了我再找你细细说罢。”
“不急。”江放道,“我未必还涉朝堂。”
“你要归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放心道,兵符一交,他手上最大的砝码就没了,除了有一个国公的名头和天下人之口,看上去当真是任人宰割,“你且看吧。快了。”
话还没说几句,就送走了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好友,他被推着回到正厅。
侯府……如今是国公府了,其实并不很大。说来江放也可怜,江家虽算大家族,却起源在山西,离京城颇远。他家这一支其实是旁支,在京城并没有嫡系,母家也没得什么助力。他母亲是前任兵部侍郎的幺女,因难产在他十岁时便过世了,凌异候没有再娶,一心扑在战事上。凌异候打仗立功多,家产不少,但特地讨了京城中心的一处三进宅子当侯府。偏如今门匾又换成了“凌国公府”,金光大气的门匾配着略显娇小的宅院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江放却对这个宅子很满意。他宴请便在正厅,睡卧便在内院,更深处是书房,武场,侧边是一个大花园。说是小宅子,其实只有一个主人住也过于空旷了。他又不兴奴仆,只得把更多空房间变成库房,反正赏赐越来越多,倒也不愁没地儿放。
宅子早已令人修改过,非常方便轮椅行进。他毫无障碍的到了正厅,今日阳光太好,导致进了室内一时不能恢复视觉,江放不甚清楚的看见一位身型单薄的御医站在桌边,放下了背着的巨大药箱。
那药箱似乎比他本人还要重。江放暗暗笑了笑,道,“劳烦御医,为江某费心了。”
“……”那年轻御医转过头来,已经适应室内较暗光线的江放看清了他的脸,立马发觉这就是昨日殿上偷偷抬眼看自己的那位。
他长得眉清目秀,看得出还有些稚嫩,似乎刚弱冠不久。如此年纪竟能在太医院供职,江放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就听见少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见过、凌国公。”
他有这么可怕?江放放松了表情,尽量温和道,“太医先坐会,喝口茶吧。一路而来劳顿了。”
“没有,”少年摇摇头,脸上带着红晕,可能是那药箱累着他了,“凌国公客气了,我姓方,名明辛,凌国公叫我名字就好。”
“方明辛?”江放道,歪着头回想了一会,似乎不是第一回听见这个名儿,既然是国医四大家族之一的方家人,以前在京城有过照面也不是没可能。他觉着耳熟,问“我们以前见过,是不是?”
“是。”方明辛面上红晕更甚,不知想起了什么,“好多年前了。”
“虽然记不大清,但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江放笑,“小方大夫,是你接手我的病吗?”
“是。”方明辛已经喘匀了气,红晕褪去,说,“昨日皇上知道了国公爷的情况,让我们太医院出一人来负责,其他太医都有很多固定的活儿,只有我刚入太医院,还算清闲,”他才刚说出口,就觉得这话不对,连连摆手,“不不……不是不重视国公爷,院判每月要亲自来查探您的情况的,只是我能天天来给国公爷诊治,所以派我而已……”
“没关系,不用解释,”江放温和一笑,“我才不情愿见什么老古董呢,若天天诊治,是你的话我倒能高兴些。”
“我……”方明辛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不会接话。
江放倒觉得他有点可爱了,不想朝堂里那些老油条个个成精,这个少年倒很是乖巧单纯,他又说,“叫国公爷也叫太老了吧,我表字云归,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兄长也可以。”
“……”云归兄,这三个字说不出口。方明辛苦恼的微微皱起了眉。
“好了不逗你了,”江放笑,“那叫将军也行。我听得惯这个。”
方明辛没有负担的松了口气,“将军。我这就给您诊脉吧。”
“行。”江放说,“一会还得看腿伤吧,咱们直接进里屋。小方大夫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方明辛又背起了药箱。
江放实在心疼他不甚健壮的小身板,挥挥手让池平上前,“你那药箱太重了,让池平给你抗。你来推我去内院吧,怎么样?”
方明辛愣了愣,池平已经上手抢过了沉重的木箱,腿脚利落的往内院去了。方明辛看着轮椅上的人挑眉等着自己,眼神飘忽了一会,只好绕到江放身后推起了他。
“推着吃力么?”江放坐在轮椅上还不安分,转头去看方明辛,眼神从平视他握住轮椅推把的手上一路向上,看到他细嫩的脖颈,微微可见的喉结,然后是干净的下巴。江放很少仰视别人,只见少年听见问话,低头看他,那水润的眼睛聚焦在他眼睛上,似乎又红了脸颊。
“不……不吃力,”方明辛轻声答,“比我在与药局研磨捣药都轻松些。”
少年的嗓音又干净又温润,江放听得浑身舒畅,不禁想,难道医者连声音都是医术,小方大夫一说话好像能驱散苦痛似的,听了这样的声音,再苦的苦药他也能喝下去了。
他于是想多逗他说说话,问道,“你是方家人,本族吗?”
“嗯。”方明辛温温顺顺有问必答,“我和兄长都算是在御药局长大的,父亲一直是御医。”
“令尊是国手方先生?”
“是。”
“你到御药局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方明辛想了想,“去年正式挂职的。”
“方大夫家传是什么医术?”
“除了最基本的,最擅施针。”
“哦?”江放微微惊讶,“小方大夫施针如何?”
“尚可……”方明辛微微抿了抿唇,“来之前太医院也讨论过,前辈们认为将军的腿最好施针辅以汤药治疗,因为方家比较擅长用针,所以先考虑了派方家人来。”
他没说为什么不派他哥哥,明明方明桑也刚供职两年,并不算忙。
方明辛边走,边略略记下了国公府的布局。这和他家很像,只是作为国公府,摆设装潢过于简朴了。长廊连灯笼璎珞都不挂,池边的假山也空荡荡没有植物做点缀。根本不像正常的大宅院,景色不够让人身心舒畅,也不利于病人养病。
方明辛暗暗记下这些细节,想着在合适的时候提一下。内院倒很亮堂,是适合施针治疗的,他把江放推到塌边,打开了药箱。
池平已经把江放安置好了,江放抬起自己的伤腿,让池平在屋外等着,坦然对方明辛道,“失礼了。”
方明辛小小的笑了笑,垂眼摇了摇头,就坐在塌边让江放的手放在软枕上,敛眉细细诊起了脉。
江放肤色不算深,可方明辛白皙的手指并排齐齐按在他手腕处,一下子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放掌心向上,手上是大大小小的茧和伤疤,骨节分明,方明辛的手指白嫩纤细,一看就不是常做粗活的模样。不知为何,江放看得喉头一紧,不自觉吞咽了一口,便拿起桌边的茶杯倒了水来喝。
他又倒了一杯递给方明辛,他抬眸看了一眼,说,“谢谢将军,诊完脉再喝吧。”又凝神专注于脉象。江放觉得他诊脉的时间无比漫长,跟以往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手压一压脉,江放的心就像被捏住似的紧了紧,他手松一松,江放的心又跟着弹跳一回,十分难捱。江放忍住体内奇怪的感觉,静静看他诊脉,借此细细观察他的模样。
肯定见过的,江放想,因为越看越眼熟。方明辛长得不像御医,像是文文雅雅的士子。他的眼睛垂着,但是看他的时候又明亮又水润,鼻子比较纤细,嘴唇也不厚,之所以看起来单薄,是因为没有肉。江放发现他脸颊都是凹陷的,有点埋怨太医院这是没给人好饭吃。
算了,他想,以后反正方明辛常来治病,他府上别的没有,好菜好饭是一大堆。把这个小御医喂胖点也不难。
两只手都看完了,方明辛问笔,在从太医院带来的医案上添写起来。“将军除了腿伤,还有些体热之症,或是伤口一直没能愈合,有稍许炎症,嗯……先看看腿伤吧。”
江放便支使池平把他的衣摆掀了起来。
为了伤,他在府内都直接掀起亵裤,只留外袍遮掩,这一看,方明辛就皱起了眉头,隐隐泛着心疼之色。
江放并未察觉,他只是看着方明辛摆弄自己的腿,头一回感到有点难为情。其实他早已习惯医者看见他的身体,以往程大夫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让方明辛看了这样狼狈的模样,有些难堪。
他叹了口气,说,“让小方大夫见笑了。这伤……其实治不好也无碍的,我知道我的身体。”
“那怎么行?”方明辛眉头还是皱着,看着他道,“即使是骨伤,将军也要相信,有这么多药材和……大家的希望,假以时日一定能痊愈,将军是意志坚强的人,不要轻言放弃。”
这是被小孩子教训了?江放忍不住笑了,抑郁之情一扫而空,“怎么你这么希望我好吗?”
“我……我当然希望将军好,”方明辛快速眨眨眼,“百姓和朝中的大人们也都希望将军好的,将军不知道自己受人爱戴吗?”
“不知。”江放心下柔软,不禁放柔了声音道,慢慢道,“我不是很在乎这些。”
“……”方明辛不解的看着他,对他的态度有点无可奈何,“就算不管天下人好了,为了将军自己和关心你的亲人们,也请将军好好善待自己,一定积极治疗,好吗。”
看方明辛认真劝说的模样,江放想揉揉他的脑袋,于是笑道,“嗯,好,我听小方大夫的。”
江放果然还是曾经的江放,外表变化再大,走近了他,就不觉得他是外面人口中的战场修罗凌国公。方明辛深呼吸几口,对着他的腿开始研究怎么下针。
第一回治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结束了。方明辛把针放好,说,“将军的腿除了施针外,还需要按摩,否则长久下来会渐渐失力萎缩,到后面就不好恢复了。之前的程大夫有没有嘱咐过呢?”
“池平黎阳还有两个校尉学习过,每日两炷香,”他说,“我会按时按摩的。小方大夫不要忧心。”
方明辛看了看天色,道,“那我先回太医院复命了,此后若是定了下来,我便会天天来为将军诊治,将军好生休息。”
“辛苦小方大夫,”他坚持要送,方明辛只好让池平提着药箱,自己推他走出府,“将军别麻烦了……”
“若是小方大夫愿意,住到我府上也可以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