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云归》款冬零花

2、第 2 章

　　长安城门。

　　今天是燕云江家军凯旋回京的大好日子，城头早挂满了满天红布，城守昨晚接到快马来报，说今天江家军头营就能抵达，那叫一个着急忙慌，早早地就吩咐城门大开，把一应准备全摆好了，亲自站在城门口等着，把那些天天拉菜呀货物呀进出城的人都赶到边角门去，这大道直抵皇宫只为江家军清路。公主出嫁塞外之隆重也不过如此。

　　这一切的主角此刻已到城门外，却还毫不关心的躺在马车里囫囵觉。这一路赶得江放着实辛苦，若不是程老关门弟子在一旁死死盯着，如今江放的腿早已毫无希望了。即使用了毕生所学，这程昱还是一路冷汗，最后一日终于抵京时已然体力不支，自己倒下了。

　　“你说我这不是造孽吗。”江放让人把程昱接去城外的宅子修养，道会为他请功，便再不顾伤势在马车上坐了起来。“早知如此那这腿就该先废了再说，左右今后无用武之地了。”那位还能放心些。

　　黎阳跟池平两位上校对视一眼，都藏着叹息，黎阳到底是江放父亲留给他的心腹，比池平胆大心细，经历的事更多，劝道，“将军切莫放弃，如今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程老废了如此多心血，千千万万不要让他老人家伤心啊，将军日后还大有可为。”

　　“为什么为。”江放轻轻一笑，“要命要紧。”

　　说着说着就进了城，江放让人好生感谢了一番城守，只道自己不便，须得即刻进宫，这一路就又飞驰起来，直让路边的百姓连花都没来得及扔。

　　江放着实是有大功的。且不说江家军镇守北境燕云七地多年，素来军风严谨，受人爱戴，就说这一回江放打的胜仗，就够大周在北境休养生息好一阵子。大周疆域辽阔，奈何四周总有部族虎视眈眈，维持繁荣并不容易。北境有辽，国力日渐强盛，南疆部落倒是不堪一击，不过小打小闹滋扰不断。东边原是皇族封地，号晋，是先帝胞弟晋亲王的食邑，晋亲王不成气候，不成想后代子孙倒不是个安分的，隐隐有不服朝廷号令之势，令当今皇帝无比头疼。

　　好在周帝甚有手腕，国富民强，如今江放暂除北境威胁，他必然不肯再来一个放虎归山，养出第二个晋地，这么急吼吼召他回京，其心朝野上下皆知。

　　江放下了马车，被一左一右两个上校抬上了轮椅。

　　宫中来人早已等在含光门，一应太监、近卫浩浩汤汤排了内外两层，穿着一丝不苟极其庄重。今天一早五品以上的官员就被叫来了宫中，早朝会后不得归家，是难得一见的排场。

　　太监为首的是高公公，他伸手挡了挡日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轮椅缓缓前来。

　　高公公本以为凌异候身残是夸大其词，不成想如今当真是一点力也用不得了，面上难掩惊讶可惜。他虽是皇上的人，到底也见过江家风采。如今一代年轻军侯竟要人搀扶才能行路，于国而言实在是损失。他恭敬行礼，“奴才见过凌异候。”

　　“高公公，几年不见如此生疏。”声音来到身前，不带一点僵硬和血腥气，与京中纨绔一般无二。

　　高公公大胆抬眸，看见了数年不见的凌异候。他比先前时常出入宫时壮了不少，坐在轮椅上不知身长，但必定长高了。眉目英气俊朗，隐隐透露杀伐果决，可嘴角含笑，又带着温雅模样。即使坐在轮椅上，也让人不禁为他的气场折服。高公公笑着开口，“万岁爷等您许久了，各位大人也都等着喝您的庆功酒呢。侯爷快随老奴入宫吧。”

　　“劳公公带路。”他拱拱手。

　　怎么看这情形都是无比可笑的。最前头是一架木制轮椅打头阵，身后跟着的却是一帮穿着铠甲铮铮作响的军人。军衔为校以上的军官才得以上正殿，于是兵甲声轰隆隆停在殿前，四校合力抬起江放走上百级长阶，来到殿内。

　　江放还没受勋，已经精疲力竭。

　　皇帝惯会做戏，百官惯会迎合，这一回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江放无数次的“请陛下赎罪，臣腿脚不便……”

　　而回答也只会是“爱卿快快安坐，千万别伤及身体。”

　　江放被赐予公爵之位，万贯家财，声名一朝直达巅峰，成了万众瞩目的凌国公。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残腿和一辈子无法再上战场换来的。

　　没有人嫉妒，至少没有人表面不服，来敬酒的一串串好话不重复，江放以茶代酒喝到出恭了两回，才终于被这帮人放过了。

　　天已黑了，宴席快要结束时皇帝似乎才想起他的伤势来，关切问道，“府中可有大夫？这腿伤可能痊愈？”

　　“回皇上，”他的声音在一瞬宁静的宴厅中无比清楚，“这一路是程大夫之徒照顾的，可他已病倒，在城外修养，暂时没有府医。程老说，腿伤无法痊愈。”

　　他说的是实话。经过一路奔波，可不是真的不能痊愈了嘛。

　　年过不惑的皇帝大感唏嘘，无比沉痛道，“云归切莫掉以轻心，朕年轻时便是仗着身体好，彻夜批折子，又不慎用眼，落了现在腰疼，夜间不得视的毛病。你还年轻，好好休养定能康复。就在京中，什么好大夫没有，养个三五年，朕不信不能恢复。来人，宣御医。”

　　“皇上，臣……”他正要制止。

　　“朕说治就得治，好好治。”皇帝大手一挥，“把今晚当值的御医都给朕找来。”

　　“……”

　　江放心下明了，就算他入宫的情形已然狼狈至此，皇帝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必然要御医查个仔细才好。另一方面，他这是要给他安排大夫，治病顺便监视罢。

　　他内心无奈叹气。深觉麻烦。倒不是为着伤势如何，只是若是治病还要总是演戏来让皇帝安心，他一个武夫确实觉得累得慌。

　　干脆不治岂不好。

　　皇帝不会让他轻松如愿的，转眼这十几二十个御医就上到正殿来，整齐下跪，口道万岁。

　　“你们，给凌国公诊诊脉，务必要给朕想出个法子来。”

　　“是。”太医院判郭子奇恭敬道。

　　周朝国力强盛带动了医术发展，如今国手医术精湛，国医以四大家族为首，分别为郭、伍、方、越，四大家族声名厚重，太医院中绝大部分都为四家子弟或学徒，四位为首的太医名满天下，目前郭家为尊，三家次之。

　　江放抬头看向太医们，打头的都是些熟面孔，以往在京城也不是没见过。然而一道视线隔着众多御医直直向他看了过来，让他不能忽略。他不由细看，只见一个略显单薄的御医站在最后一排，见他回望迅速低下了头，让他看不清模样。

　　这时候为首的郭院判已经上前细细诊了脉，又告罪欲看腿伤。

　　实在是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小腿显然不合适。好在宴席到了尾声，众官员被请回了家，江放被皇上和一众御医抓来了偏殿。

　　他悄悄叹了口气，外表还能君子的维持风度，内心却不耐烦极了。一番诊断加讨论过后，多年老手郭院判也只能承认，经过一路奔波，腿伤能维持成这样已经是大罗神仙保佑，之后起码二十年不得使力骑行，即使如此，要恢复成能正常走路也得修养个三五年，否则这辈子真得轻易站不起来了。

　　和江放同时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坐在正位上的皇帝，此刻竟一点破绽不露地满脸惋惜神色，演技之好让江放叹服。他拱拱手，嘴里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臣承蒙皇上厚爱，已然很是麻烦各位太医了……”

　　皇帝很和蔼的摆摆手，“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话，朕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的腿伤虽重，但定能够修养好，云归啊，切莫灰心，朕会让太医好好为你诊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