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蓝胡子（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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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策环在寻安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他的脑中止不住的联翩浮想，都是预想的未来场景，无一例外皆有寻安参与，像是海面上一枚又一枚幸福的泡沫，随着呢喃的风声在波浪中来回翻涌。
“……最后我们再在那里和陆叔汇合。”寻安的尾音微微扬起，对方的反应令他疑惑，“裴策？你有在听吗？”
裴策瞬间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压抑住那些强烈的、想要把一切隐秘心思宣之于口的冲动。
“我……”他在头脑的余热中开口，“我是想和你说……”
“说什么？”
“说，”他诚挚而笃定，眼里有闪烁不停的光芒，“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一直一直陪着你，多危险的事也无所谓，”裴策眉间颤动，“只要你愿意预留下我的位置。”
寻安突然有点不敢看裴策。
他觉得别扭，又忍不住想听。细想才察觉这么做真是又矫情又古怪，便强迫自己回应道：“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裴策听他如往常一般轻轻笑，虽然悦耳动听，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宣誓般的郑重心意，便有些失落地偏移开目光，不幸错失了对方鲜红发烫的耳尖。
不能急，裴策对自己道，他还不清楚寻安对自己的态度。
不能想当然就觉得对方并不排斥同性间的交往，不能理所当然以为对方抱有同样的心情、对自己也有情意。感情中双方地位理应平等——甚至平等得有些残酷。身份、学识、长相，如果样样足够优秀，确实会使一个人在争取倾慕之人的旅途中更占优势、更具竞争力——但这些通通都不是决定性因素。
只有能入对方的眼，才能一锤定音。
寻安的喜欢，大于一切。
寻安是个外热内冷的人，裴策明白，虽然他很乐于对处于困境中的人施以援手，但是在感情方面，也许是因为曾经失去过太多珍惜的同伴，抗拒失去所带来的痛苦，寻安更倾向于同人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如果在不恰当的时机挑明……他怕他们的关系会退缩到原点。心墙一旦筑起，再打破就更为艰难。
一向运筹帷幄的裴策很快就做好了计划：要在充分尊重的前提下，让寻安习惯与自己相处。要让自己的陪伴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先厘清寻安对他们间的关系究竟界定在哪一阶段，如果他并不喜欢自己……那就努力让他喜欢上。
想明白这一切，裴策便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于是接着上一个话题，他回应道：
“可能是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计划，所以感到高兴。”
丝毫没提自己根本没听进去多少“计划”的内容。
寻安道：“其实类似的话，你之前就有说过。”
“有吗？”他扬眉，发现毫无印象，他很清楚在开窍之前自己对煽情一事有多么嗤之以鼻，“什么时候？”
寻安：“……你自己想。”
略一思索，裴策便忐忑地问：“不会是上次醉酒……那天我到底说了什么？不会做了很丢人的事吧？”
瞧他这么苦恼，寻安不由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好好想想，哪天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
这边起舞者们心思各异，那边观舞者们的反应也是精彩纷呈。
洛佩兹夫人面色古怪。
潘秀敏为了防止她中途开溜，保证她能按照先前承诺那样观赏完整支舞，便大胆而亲昵地挽起了她的手臂——这样的举止在交好的贵妇人之中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对于洛佩兹夫人而言显然是一种冒犯。
然而她已经无心去喝止了。
事态完全朝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洛佩兹夫人的神情，似惊讶，又似嘲讽，也许还有不为人知的羡慕——勾唇讥笑着，却并未察觉自己垂眉间透露的自哀自怜。未再同旁人交谈，只是平静地注视，同周遭的乐闹欢快格格不入。旁人只觉得舞池中这对璧人相伴相携，举手投足间尽显默契，很是赏心悦目，但无人知洛佩兹夫人透过他们，究竟在看着什么。
比起洛佩兹夫人令人捉摸不透，孟烨的心思就很好猜了，毕竟他有话是真的直说。
只听得他呆呆道：“……他们这么跳舞……真的可以吗。”
寻安和裴策在副本里的身份，是不是有点过于禁忌了。
便有几名挤做一堆的贵妇人：“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接着调笑声此起彼伏，年纪轻些的小姐们面有薄红，飞快地扇起了扇子，或是以扇半遮面，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皆是笑作一团。
引得孟烨一头雾水。
最后从她们七嘴八舌的谈笑中，孟烨总算听明白了：在这里，包|养情人这种情况在上流社会中比比皆是，就算是贵族妇人这么做也很常见——毕竟坐拥全财富权势，又青春貌美，好巧不巧男主人又时常不在家，可不是会感到深闺寂寞吗。
只要身份够高，那就不叫丑闻，好事者们最多也只会称其为“风流韵事”。
孟烨表情裂开，甚至体会到了一丝魔幻，这个世界竟然还有这种文化的吗。
“我从未见过比他还英俊、还有男子气概的人。”说话的一位小姐含羞带怯，如此形容裴策，收不回来的目光却显然不怎么矜持，“身材这样高大，气质竟像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可惜了，就是身份……”身份太低，只是个没什么财产的管家。
另有一位言语则更为露骨：“若他向我弯腰屈膝，我也愿意同他共入舞池，就是放纵一整晚又如何？”
……懂了，原来颜值才是正义。
“身份低微才能养在身边，要我说，未婚妻小姐的眼光很是不错，只是沉不住气，太过热情似火。这种事理应放在婚礼之后再显露出来。”
“未婚妻小姐有种令人着迷的魅力——她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公爵大人想必不会介意这点小错误。”
“公爵对他的未婚妻一向很宽容。”
搓搓脸，孟烨忍不住道：“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身侧的余明突然冷哼一声，孟烨有一瞬间的感动，以为终于找到个和他观点同样朴素的正常人，却见他的搭档黑着张脸，半分眼神也没留给他，只把极为不满的目光锁在某两个忘我跳舞的主角身上，更确切来说，是裴策的手上。
气压略低，余明凉声道：“看这爪子，贴上去了扒都扒不下来。”
猛盯了他一会儿，孟烨的手猝不及防搭上了余明的腰。
余明随即暴跳如雷，像只被踩了尾巴炸开毛的猫，一把拍开孟烨的手，满脸涨得通红怒目道：“你干什么？！”
他拍得很是用力，孟烨的手背肉眼可见红肿了起来。
“这才是……这才是作为直男该有的正常反应！！”孟烨痛苦地抱着头，绝望呻|吟着。一时间，他的脑袋里恍如鸿蒙初开，天地都为之变色。裴策的醉酒倾诉、裴策的否认三连、裴策的欲言又止，和他现在都快溢出味来的幸福憧憬，像和面团一样杂糅在一起，经过发酵、膨胀，终于定型成了某个不争的事实。
难怪猜不到裴策红颜知己的身份，原来孟烨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范围。
难怪裴策一颗春心死寂了二十七年，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释放过自我。
不愧是裴总，从一生下来就不同凡响，干什么都要惊世骇俗。
孟烨再意识不到真相，就傻到可以回炉重造了！
仿佛看到了宇宙的尽头、破解了生命的奥秘、通晓了过去与未来，孟烨的三观崩塌又重塑。未来惨淡的光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如果届时伯父伯母问起来，他到底该如实相告，还是看在多年情谊上为好兄弟打掩护？要是事情败露、或者为了冲破世俗人伦的禁锢，裴策决定自己一人扛下所有，结果被逐出家门、或者被打得遍体鳞伤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先准备起来，好到时候接济他？被他崇拜多年的裴策未来竟也会有这么落魄的一天，孟烨无不忧郁地想道。
一曲舞毕，接下来的一切在孟烨看来都是铁证如山：
明明人都走出舞池了，手还不自觉牵着，目光还黏在对方脸上。他甚至从裴策的眼神中品出了依依不舍——如丝如缕，是收不回也扯不断。
“你们是来下副本做任务的，”孟烨痛心疾首，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疼，“不是来蜜里调油度假的。”
蒙住双目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不，他内心纠结道：裴策得知自己性向的时候内心一定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接受。他是从小接受极为严格的教育、一板一眼长大的，为人处世从未越过雷池一步。世人将他捧得越高，跌落下来的时候就越惨痛，想必裴策一定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挣扎，需要巨大的勇气来接纳自己——他都这么勇敢追求爱情了，孟烨扪心自问有什么资格评判他呢？
作为发小，他更应该给予无助的裴策以支持鼓励。
于是在裴策即将擦身而过时，孟烨沉重地拍他肩道：
“兄弟，我会做你坚实的后盾，你放心，”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为裴策的义无反顾，以及自己的情深义重，“就算天打雷劈，我也不会出卖你。”
裴策：？你有事吗。
等到孟烨自我感动完，回想起正事，这才发现搭档余明早就翻完白眼，代替他去请洛佩兹夫人跳舞去了。
“还没回来吗。”寻安有些担忧，“等到小明这支舞跳完，我们再怎么编理由拖时间，都会显得刻意。”
“她早就起疑了，”裴策道，“对峙是迟早的事。实在不行，就用预备方案。”半路截下她。
寻安摇摇头：“我怕过早起冲突。目前，能不撕破脸就最好别。”
当然，寻安口中的撕破脸，是指洛佩兹夫人当众化身boss级别的怪物，大家大打出手的场面。
于是几人又在焦虑中等待了片刻。
余明见机行事，不动声色地将洛佩兹夫人往远离出口的方向带。但这样也争取不到几分钟。就在舞蹈结束洛佩兹夫人向寻安草草道别之时，寻安飞快捉住了她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我说了，今夜我很累了，想回去休息。还是说，你在做什么不能让我回去瞧见的事吗？”
“怎么会，”寻安道，“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你是我未婚夫的表妹，但我竟然没为你准备任何见面礼，这是多么的失礼。要是被人知道了，明天起我的吝啬名号就要传得人人皆知，会被整个上流社会耻笑的。”
洛佩兹夫人将被捉住的手强硬回扯：“不必。表哥对我很不错，我什么都不缺。”
“重在心意，怎么能省略？”
像是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燃烧飞溅，又似乎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在断裂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的暗潮涌动，却也被悄无声息地感染，不自觉放低了说话声。
剑拔弩张的一息。
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个粉毛。
寻安悬于空中的心“啪”地落回原地。
他迅速解下脖子上的珐琅项链，金饰上镶嵌出一枚鸢尾花造型的坠子，模样栩栩如生。
“这是公爵送我的订婚礼物之一，”放松下来后，他的微笑多了几分真切，“听说你很喜欢这种花，相信这份礼物不会让你失望。”说着，就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其交至洛佩兹夫人手心中，还“体贴”地为她合上手掌。
“这份情谊，我收下了。”洛佩兹夫人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语气却仿佛要咬下寻安的血肉。
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寻安挥挥手，明知故问：“明明是收礼的那方，怎么反而更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蓝胡子（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