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蓝胡子(12) ...
-
一下、两下、三下……
铁锹重重击落,发出穿透皮肉的声音,血肉四下飞溅。
身穿白裙的寻安面前,有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倒在地上的男人——了无生机的双目直楞楞地睁着,瞳孔已然涣散,面部铁青灰暗,身躯也早已破烂不堪,像是砧板上一块无力反抗的肉。
雪白裙摆精美透明的蓄丝花边,被涂抹上了一道又一道血红的弧线。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也太荒唐,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以至于守门的二位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小片刻,寻安似乎终于感到了些许疲惫,以铁锹支地放松小憩,一边抬手拭去颊边的汗水,似乎在嘟囔着什么“这回不会再活过来了吧”,便提起裙摆转身。
于是裴策看清了他的脸。
是寻安无疑。
被汗微微浸湿的两鬓略显凌乱,红唇含着笑意。血泊在脚边流淌,明明是做着这么血腥残忍的事,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有种奇异又诡谲的美。
裴策正欲低声唤他的名字。
孟烨显然是被冲击到了,不自觉紧张得也擦了擦汗:“寻……安哥威武。”
忽然,他们之间空荡荡的走廊上,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从裴策的角度,只能看到小男孩的后脑勺,是极浅的金发。
男孩朝寻安伸出手,寻安神色便有一瞬不自然的僵硬,随即又软化为一个无奈又安抚的笑,半蹲下身道“别怕,过来。”——像小朋友们最喜欢的幼儿园温柔老师那样,似有一道圣洁的光打在他脸上。
一面是地狱般的杀戮场景,一面却又是脉脉温情。
却在一个呼吸之间,情势突变!
那具原本躺倒在地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骤然暴起!一张裂开的嘴几乎要牵扯至腮后,眼球全然扩散成黑丝,十指是漆黑尖利的指甲,以压倒之势,大张着双臂就要向背对着他的寻安扑去!
血液几乎逆流,裴策只听到自己的大声呼喊。而在同一时刻,寻安当机立断急速转身,一把铁锹朝着异变的男人拦腰甩去!
“哗——”
又是凭空出现,走廊尽头忽然涌出了大量血水,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咆哮着要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尽数吞没,不知名的男人、寻安、或是那个男孩,所有方才陡然出现的人或景在刹那之间便被这汹涌澎湃的血河吞没殆尽。
血水汇聚的奔腾河流,朝裴策他们冲击而来!
——“嘎吱”。
推门声。
“你们在做什么?”
从洛佩兹夫人房内走出的寻安,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队友:那两名无事可干杵在这儿守门的高大男性,片刻不见竟一个个面色苍白,活像是见了鬼,尤其是裴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惊吓,姿势也像是即将飞身疾跑、又硬生生被拦住了——这模样还真是稀奇。
裴策则是失了魂的状态,紧盯着从房里走出的寻安,身上还是那套在花园里时的奶油绿裙装,面上一副岁月静好——再猛然回头,另一侧走道末端哪还有什么另一个拎着铁锹大杀四方的寻安。孟烨更是惊魂未定,脑袋在两个方向转来转去,饱受惊吓的面孔显得些微滑稽。
“……怎么了?”寻安问。
须臾间经历大起大落,裴策重重吐出口气,这才略感疲惫道:
“刚才看到幻象了。”
打趣的神情收起,寻安眨眨眼道:“没事就好。”
在离开西塔的路上,听了孟烨一番绘声绘色、甚至寻安怀疑有些夸大其词的描述后:“总觉得有些熟悉。”
裴策出声问询。
寻安:“我说不上来。不过这次的遭遇印证了这座城堡鬼怪很多,或者拥有各种技能。在这里眼见不一定为实,要多多小心。”以免上当受骗。
“对了,你和西塔里那位聊下来结果怎么样?”孟烨问道。
寻安:“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是房间里不搜索的话,很多东西都看不出来。所以,我邀请她来参加今晚的舞会。”
***
西侧塔楼,洛佩兹夫人房内。
新鲜的花束散发着幽幽响起,花瓣像蓝紫色的蝴蝶一般,驻足躲藏在绿色的叶片中。花朵微微低垂,又如同求而不得的忧郁少女,哀婉而脆弱。
“你还真是可笑,竟然能把被吞噬的力量说成是羁绊。无知的女人。”不知是谁的声音极尽嘲讽。
洛佩兹夫人侍弄花草的手停下,冷眼相对道:
“总好过你,只懂得装模作样,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一点体面,实际上呢,在人眼皮底下只敢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言语带刺,她未遮掩半分鄙夷不屑:
“懦夫一个。”
***
到了下午的时候,趁着天气晴朗,不少宾客选择外出骑马、或是去河边钓鱼,像是悠闲的度假,贵族们各有各的消遣。
而这个时候,城堡里却出了件事。
有人急忙来报,说是有下人出了可怕的事——对着裴策请示,毕竟他是新上任的管家。当然,在管家之位新旧交替的激烈斗争之时,六神无主的仆人们同样也通知了老管家普罗克特。
一问,是花匠出了问题。
从中午开始,原本身体强健的花匠毫无征兆开始剧烈呕吐,场面极度混乱,花匠本人也陷入极度的痛苦。
午时的饭菜并没有什么问题,这点陆铮盯得很紧,且没有其他仆从有类似的症状。下人们都忧心忡忡,生怕花匠是染上了什么不知名的病,尤其担心这种急症是不是瘟疫、会不会传染。
人心惶惶。
过去一看才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花匠持续不停的呕吐,早已经什么食物都吐不出来了,他开始呕血,吐出碎肉模样的秽物,很难不令人联想到破碎的内脏。
每吐一次,围观的人群里就不时传来尖叫。任务者们混于其中,寻安听说后也以“体恤下人”的名义循了过来。这种看上去重要的节点,在场的人越多,疏漏便越少。
年轻的医生提着他的工具匆匆赶来,好一番折腾。克莱蒙医生想给他做检查,花匠却呕吐不止以至于剧烈挣扎,结果便是人仰马翻。
众人将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而斯文白净的克莱蒙医生似乎也正如传闻中的那样温和有礼、耐心谦逊。即使到了这种程度,仍然忍耐下了花匠的反抗以及此地的脏污,一边说话安抚患者和周围人的情绪,一边手脚麻利地尝试各种急救方法。
查不出病因,克莱蒙的神情越发凝重,而花匠白眼上翻,中邪一般猛烈抽搐,肚子也没由来地迅速鼓掌,很快就像怀胎十月一样。
“哇——”的一大口。
待周围人看清他这次吐出的是什么东西,不由得纷纷脸色骤变。
那是一只只表面坑坑洼洼的丑陋蟾蜍、一条条阴冷细长的小蛇,还有许多条腿快速爬行的蜘蛛——大量的蟾蜍、蛇以及蜘蛛,被吐出来后还生龙活虎,四散开去爬行扭动,而花匠的身体就像一个黑洞,远超人体极限容量的活物们还在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胆小的仆从们已经被吓昏过去了。
“这是神降下的惩罚!”混乱之中有人大喊,“是神对信仰不忠之人降下的惩罚!他背叛了神明!”
寻安双手抱臂,看着花匠一点一点失去生命迹象,吐出最后一口脏污,便直挺挺倒下,再无声息。
任谁都知道,已经回天乏力。
“会降下这种惩罚的,”他道,“究竟是神明,还是恶魔呢?”
裴策蹲下身查看花匠的尸体,闻言,用仅寻安一人能听到的音量沉声道:“或许二者并没有区别。”
“很抱歉,小姐,没能帮上忙。”克莱蒙医生拿着帕子净手,向寻安表达歉意。
寻安:“不必自责,你已经尽力了。我们还需要您的协助,来查清这场悲剧的起因。”
接着又夸赞了两句医生的尽职尽责。克莱蒙提议让他将尸体带走,作进一步的检验。寻安自然应允,指出了混在人群里等看好戏的老管家普罗克特,点名要差遣他帮医生搬运尸体。又随手点了几个仆人,令他们清理花匠的这间已经变得污秽不堪的房屋。
邵婷自然在列。
“疯子、魔鬼、不过是快要死的罪徒……”普罗克特艰难地扛着尸体,步履蹒跚碎碎念着,“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大人如果知道了……等着瞧吧……”
“普罗克特?”寻安微笑,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吓得普罗克特悚然一惊,“在说什么呢?”
老管家:“不……没有,我并没有说什么。”
寻安:“好好表现,为公爵家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你不会违背主人的命令的吧?”
普罗克特:……拳头硬了。
“自然不会,小姐。”
过了会儿,负责盯梢花匠的小分队便来叙述他们的见闻。据潘秀敏所说,其实这样被处理,然后消失不见的下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只是之前都是秘密进行的,唯独这次暴露在了公众视野之下。她还忧心,是不是因为她此前从花匠口中打探出了那片鸢尾花圃的归属——即洛佩兹夫人,触犯了副本的什么禁忌,这才使花匠遭受了无妄之灾。
余明收集信息则更有针对性。他将仆人的莫名失踪时间一一比对,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那些失踪的仆人都是染上了这样的‘疾病’,那就不像是瘟疫。类似的情况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周期,也就是伴随着每次订婚仪式才会出现。”
“或许你们应该看看这个。”打扫了满是虫蛇的邵婷脸色不是很好。
她从隐蔽的地方取出一只布包,是从花匠的床底发现的。打开,里面竟是一尊可以拿在手里的小铜像。
雕刻得比较粗糙,隐约可以看出是一名男性,一手托举着青蛙——也可能是蟾蜍,一手掌心一只蜘蛛,而脖子的位置则盘踞着长蛇。只是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完全缺失,无法得知所雕刻之人的长相——即便如此,也给人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权威。如此造型,显然是供人祈祷崇拜的对象。
在有仆从笃定喊出“神罚”之时,寻安便察觉到在底下人之间可能流传开了某种别样的信仰——只是没想到他们偷偷崇拜的“神明”造型竟如此独特。
于是讨论之下,邵婷将铜像收好,众人将对所谓“神明”真相的调查,也列入了接下来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