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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蓝胡子(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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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急,刀刮似的。
邵婷向前奔跑着,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止不住的眼泪。一张脸冻得惨白,唯独脸颊一侧的掌印显得格外鲜红。大口大口的冰冷空气灌入她的肺腑,喉咙火|辣辣地疼,毁灭般的疾风暴雨在她的胸腔内搅动。
一如她内心的不甘与强烈的恨。
“姐姐!姐姐,等等我……”
邵婷自顾自向前跑着,一刻不歇,像只挣脱囚笼、伤痕累累的鸟。一声声呼唤影子般追随许久,她都不曾理会,直到跌倒痛呼声在身后响起。
转身,邵婷满含怒气地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半大的男孩跪摔在地,双手撑在粗粝的泥石路上。一只厚厚的纸包被甩飞出半米开外,开裂的缝隙露出内里红色的一角。
男孩抬起头,双眉因疼痛紧拧,眼角通红,但也未吭一声。
这一幕令邵婷的双目感到刺痛,她闭了闭眼,指着那纸包呵斥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男孩连连摇头,慌忙从地上爬起身来:“姐姐……”
“你是想让我回去,继续过那样的生活吗?!”
跌跌撞撞地,他用脏污的手拉住她的衣角,掌心已经沁出了丝丝血痕:“姐姐,你跑得太快了,我追了好久,怎么都追不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簌簌流下:“爸爸妈妈不该拿你的东西,那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的,只是你的。我知道……姐姐每天都好累好累,这是你辛苦了好久好久才攒下来的,你想去上大学,爸爸妈妈不同意,把你的钱都拿走了。”
“我把它们偷了出来,姐姐,”邵琦捡起地上的纸包,小心而慎重地递向邵婷,那张与她相似的脸因为疼痛与委屈皱成一团,“我只是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没想拦住你。姐姐,你不要恨我。”
邵婷那满腔的酸楚终于崩溃决堤:
“你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偷来的,只是因为你是男孩,就可以踩在我的血汗之上,轻而易举得到最好的资源,这些东西我连看都不配看一眼。”
“凭什么。”她咬牙切齿,“难道我不该恨吗。”
“你带我走吧。”邵琦忽然道。
邵婷怔愣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喜欢那里。”身高才到她胸口的弟弟仰头看着她,眼里是如出一辙的纠结哀切,“没有姐姐的地方不是我想要的家。”
邵婷后退一步,狠心道:“你难道还指望我来养活你吗?你从我这里拿走的还不够吗?”
“那等我长大以后再去找你。”邵琦低下头,握紧了垂落身侧的拳头,“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把欠姐姐的都还上。”
下颌收紧一瞬,邵婷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心里有个声音催促让她开口拒绝,仿佛如果不拒绝,就会走上一条永远错误的道路——却被泪水咸涩的味道堵住了出口。
“等到我们再相见的时候,无论什么,你都可以从我这里拿回去。”邵琦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说着话,自顾自地做下约定,自顾自地哭,又自顾自地露出天真的笑。
“说好了,姐姐一定要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场景变换。
“你怎么在这里?!”
巨大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一个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随即转变为澎湃汹涌的怒火。
眼前的少年的脸熟悉又陌生,身量长开,已然高出她不少,但是脸上依旧是那种天真带些傻气的笑容,仿佛人间一切疾苦与他无关,天生就引得周围人对他心软,轻而易举博得一众欢心。
惹人不悦。
“我来履行我的诺言,来找你。”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邵婷怒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随便可以进来的地方吗?你不该在上学吗?”
邵琦摸摸后脑勺:“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怕姐一个人在这里太艰难,我会带你回家。”
见到姐姐越来越差的脸色,他慌里慌张解释道:“是回到现实世界中姐姐喜欢的家。”
邵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血缘上的弟弟这种罔顾生死、小孩过家家般的态度令她怒火丛生。但也许多年之后的重逢,还是在绝境之域这种险象环生的地方,气恼之下有些什么别的情绪。她难以分辨,也不会总结,但这些激烈的情感无不冲击着那根理智的弦。
正欲发作,便注意到了邵琦身边,那个被他称作“队长”的人。
似乎和弟弟一般的年纪,身形比弟弟还要单薄,出众的容貌更是容易让人看轻。他一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远超年龄的沉稳使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是良善,还是极端?是沉重,还是洒脱?是温和有礼,还是冷漠固执?邵婷说不上来对他的第一感受,此时此刻,她只想诘问主导这一切的人。
“他才刚成年,你们怎么能同意他到这种地方来?”
【别说了。】
便见眼前青年模样的人开口:“所有人只要成年都可以自愿报名,邵琦很优秀。这批选拔之中唯独他一个人在所有测试项目中都拿到了A+。”
“那你呢?你凭什么决定这一切?”
寻安:“我?走的是另一套流程。换句话说,我是内定的。”
这不是胡闹吗?邵婷气笑,疾言厉色:“我从没见过有人上赶着送死。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很有趣的地方吗?这里每分每秒都有人死亡,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她指着面前这一众——包括她弟弟在内——多半连社会都没出过的年轻人们,质问寻安道:“他们都喊你队长,真是可笑,如果他们出了事,谁来负责?你负责吗?你怎么负责,你承担得起这么多性命吗?你想过他们的亲朋好友会多么担惊受怕吗?”
【快停下。】
“姐,”邵琦急着做那个安抚情绪的调停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会接受,安队没有义务为我们负责的。”
“你闭嘴!”她狠狠推了他,“这就是你要实现的约定?以找我的名义来送死,就算我活着出去了,也要在外面继续被戳脊梁骨被唾骂一辈子!这就是你自我感动的方式?”
【别再说了!】
撕扯般的痛楚席卷了邵婷全身,脑海中犹如被铜钟撞击,一波又一波的震荡像是要震出她的灵魂——灵魂仿佛都被一分为二了,一半雾里看花般听着自己还在对着邵琦声色俱厉道:“你还欠我太多东西,绝对不可以在副本里出事,听明白了吗?”一半又如在滚油中混乱痛苦不堪,哀求这一切停下,恳求自己把嘴闭上。
她听到邵琦对自己顶嘴,竭力维护寻安;她看到自己对邵琦的天真怒不可遏,就是这份无知天真,让数年来已埋藏心底的苦痛愤懑再次将她浸没。
失控下争论不休。
“啪。”
鲜红的掌印亦如当年,却印在了与她相似又不同的少年的脸上。
世界都仿佛寂静了,那种地狱般的拉扯都因此停滞了一秒。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眼前的一切明明无比清晰,但又仿佛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就在刚才,她用这只手侮辱般地打了她的弟弟。
无尽的压抑、懊悔、怒意、罪恶,融合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全然陌生。
邵琦的眼神变了。那个本应呆愣在原地捂住侧脸,委屈不解却倔得像石头的弟弟开始低声下气祈求:“姐,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我这就离开这里,离开你,到一个你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不来打扰你,也不让你心烦。”
她听到自己喃喃:“离开这里……你怎么离开。”
邵琦:“我把你要的一切都还给你……家庭、钱财,你还要什么?我的身份,或者是……我的生命?”
“不……”
“想要的话,我都可以给你,”邵琦的眼睛温柔又讨好,像是在低声呢喃什么蛊惑人心的咒语,“包括寻安——他让你不快、自责又懊悔,他要是不存在就好了,他的命,我也可以给姐姐你拿来。”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旁的寻安像木偶一般无知无觉、一动不动,邵琦的手已经放上了他的胸口,那收紧的五指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心脏掏出。
“姐姐,”他道,那不应出现在他脸上的、强烈违和的笑容犹如鬼魅,“只要你开口。”
【装模作样!】
终于,邵婷那另一半在烈火沸油中的灵魂占了上风,她不顾心肺都要被撕扯开般的惨烈疼痛,嘴角已然溢出腥甜的血,一只手捂住因极力挣脱操控而几乎要炸裂的头,一只手颤颤巍巍去摸腰间的剑——
她这么想着,那把坠着白玉的剑也就自然而然出现了。
“你怎么敢用他的脸,伪装成他做这种事。”那种怕不能生啖其肉的恨意,真真切切地唤醒了她,“邵琦是为了理想牺牲的英雄,你这污秽肮脏的鬼怪,连提他的名字都不配。”
长剑出鞘,寒光凛凛。未有半分软弱,利刃便贯穿了眼前人的身体。
伪装成邵琦的鬼怪怕是想不到,身为姐姐的邵婷会这么果断。还未来得及反应,伴随着凄厉的尖叫、混乱的嘶喊、浓烈的血腥——风云变色,不甘的黑雾猛然窜出,腥臭的一团直直向邵婷反扑而去。
青光乍现,一剑斩落。
***
偌大的城堡里,一间小小的女仆房中,邵婷于急促的呼吸间猛然惊醒。
她坐起身,摸到了脸上冰凉的泪。
魑魅魍魉已然退去,她对着黑夜发了会儿愣,这才终于记起这是何时、自己在哪儿。
“我总是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她喃喃自语,“可你们谁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