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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合因缘(四) ...

  •   “大人,这人刚死不久,尸首还新鲜着呢。”刑狱司的齐饮泉皱着眉,仔仔细细的盯着眼前躺着的尸体。
      尸首正平躺在房屋中间,头部冲下,后脑处有大量血迹,都顺着留下来淌满了周围的一方土地。
      典当行的老板王明审和老婆高妇人相对而视,王明审皱着眉轻轻表达着不满:“大人,这话说得……”
      “饮泉,要慎言。”刑狱司的大司寇吴隐之瞟齐饮泉一眼,“你来说说。”
      “是。”齐饮泉绕过王明审和高妇人,挠着头歉意道:“还请见谅,我说惯了浑话。”
      高妇人听了,有些惶恐,赶忙弯腰摆手:“大人言重了……”
      齐饮泉蹲在尸体旁,“此人约高六尺八,体型瘦削。查明了他正是这家典当行的侄儿,名唤王步。”
      他抬头,眯着眼看清了死者头部上方的墙壁,用手点了点给吴隐之看:“这墙壁上有处凹洞……”他三下五除二脱了鞋袜,轻轻踩着旁边的床榻边缘,往上瞧了瞧,伸手在里面抠出了一小包布袋。
      “这是什么?”齐饮泉有点没站稳,摇摇晃晃了几下,差点要摔下来。
      “打开看看。”吴隐之抬手扶住了他。
      齐饮泉稳住了,赶紧下了床榻穿好了鞋袜,站在地面上终于是踏实了。
      “大人,里面是八两银子。”
      “这银两乃是贫妇放进这凹洞里的。”高妇人嗫嗫诺诺的出声。
      吴隐之和齐饮泉顿时回头盯着她,她有些无所适从,身子发起抖来不敢说话。
      王明审见状赶忙出来补充:“贱内平时喜欢在室里藏点银两,这凹洞就是特意凿出来存放的。”
      齐饮泉皱眉不解:“既是自己家,为何要特意在墙上凿个洞出来存放钱财?”
      王明审愣住了,朝高妇人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吴隐之点了点头,也没有穷追不舍地问,他踱步走到尸体的左手边,对齐饮泉道:“你觉得死因是什么?”
      “大人,下官要是说对了可有奖赏?”齐饮泉也跟着走到了吴隐之身边,弯下腰瞧了瞧正杵在那的卧柜。
      见吴隐之没有答话,他笑着叹了一声:“唉,就知道你不答应,不给便不给吧。”
      拿手轻轻在卧柜上虚晃两下,他缓缓地说:“大人想必也看到了,这个卧柜边缘也有大量血迹,所以下官推测——”
      “他是死于意外?”吴隐之没听他说完就打断了,背过手去轻笑着问。
      “是。”齐饮泉走回到吴隐之身后,端正地站定了:“下官刚刚踩在床榻上时差点站立不稳要摔下来,多亏大人出手才稳住了身形,可知站在床榻上的确难以保持平衡。”
      “嗯,接着说。”
      “王步这人风评在左邻右坊中简直是低到了十八层地下,他为人贪婪,又好吃懒做,寄居在叔父王明审这里大半年了,光知道惹事儿,这典当行的生意就要被他败坏了。”说完他偏头瞧着王明审夫妇,但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既不反对也不附和。
      “所以?”吴隐之望向尸体的腿脚,若有所思。
      “此人衣冠整齐,所以下官排除了有人加害的可能,否则不可能不发生争执,性命危急时二人之间必有搏斗,王步该衣衫凌乱才对。”齐饮泉闭着眼,语气带着自信的了然,“此人是站在床榻上想要掏出凹洞里的银两,却一时没站稳,意外摔下来,头部撞击到床榻旁的卧柜而亡。”
      听他说完,吴隐之沉默着抿了嘴摇了摇头,刚想张口更正他说出的错误,却听见旁边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可不觉得这是意外。”

      吴隐之循着声音望过去,见是一名穿着纯白外披的清秀少年,正抱着手倚靠着门框皱着眉。
      他的旁边是一名容貌不输于他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年纪稍大,面容舒朗,墨色的眸子像极了暴雨来袭前黑云布满的夜空,正沉沉地望着他。
      “这是暮少爷?”吴隐之皱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拜见司寇大人。”唐辞孤也不知道是看出了点什么没有,只端正俯了身行了礼。
      “那这位是?”吴隐之又盯着闻离身上的外披,眼里闪过一瞬而过的诧异,又立马回了神,转头询问齐饮泉。
      “这是命案发生时正在典当行里与暮少爷交谈的少年,名唤……”齐饮泉顿住了。
      糟了,还没问他的名字呢。
      “我是闻离。”闻离抓住了吴隐之盯着他身上套着的外披的视线。
      他直觉这人知道兄长的事,至少见过他的兄长。
      “闻……离?”吴隐之轻轻重复着他的名字。
      “离人闻美弹,亦与哀弹同。”闻离直勾勾盯着他,没放过他一闪而过突然震惊了的脸色,“是这个闻,这个离。”
      “呵,原来叫闻离啊。”唐辞孤从鼻腔哼出一口气,“小树?”
      哎呀,气氛太紧张,差点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阎王呢。
      “嘿……人在江湖混,总得有个化名吧。”他收起视线,回头又眯着眼冲唐辞孤释放好意,“我没骗你,小树是我的乳名,我真的是小树。”
      “……”唐辞孤懒得理他。
      命案发生得突如其来,他刚想问清楚闻离昨晚看到的黑衣人,就被打断了。后来人群围在门外凑热闹的太多,屋里衙官又走走来来,实在不是说这个的好地方。
      想起元倾然说过的“不可告知他人”,自己只好暂时憋住焦急停了问,只等事情解决了再好好问清楚。

      “你刚刚说什么?不是意外?”吴隐之站得笔直,背脊稍稍有些出汗。
      “很明显啊,不是意外。”闻离继续抱着手,淡淡地说。
      “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是意外了?”齐饮泉有些气。
      自己的推测被一个半大孩子否定了,这他的面子挂哪儿,哦不是,放哪儿去?
      闻离抬眼看着吴隐之,见他没有阻止自己说话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又想开了,自己已出了声,再想糊弄过去反而奇怪。
      清了清嗓子,他有些紧张,但还是稳声道:“虽说这床榻的确是站不稳,但我看刚刚大人站上去时,这床榻却往下陷进去太多,说明这床榻实在是非常软绵,这有些奇怪。”
      “是比正常的床榻要软不少,但也许是主人喜欢着软榻,这不能说明什么。”齐饮泉低声说。
      高妇人此时突兀地出声:“这是王步前几日特意去坊市里买来的,他从小就喜欢软塌。但是软塌要费更多银子,所以我曾劝过他留着银两,但他还是……”
      “软垫更不容易保持平衡,没想到他所喜欢的反而害了他。”齐饮泉垂下眼。
      “那就要说到第二点了,”闻离偏过头,走到墙边,用手撑住了,“此人看起来就比大人矮不少,如果真按大人所说是站在床榻上要去够那凹洞里的东西,必然是要踮脚的。”
      闻离也踮起脚,“人踮起脚时下意识会要扶住一点东西来保持平衡的,”他笑了,“都怪一股不安全感作祟。所以既然感觉到不平衡要往下摔了,他为什么不撑着墙来稳住身子呢?”
      齐饮泉皱着眉:“你是如何得知他没有撑住墙?许是没扶好,又或是没着好力才会顺着惯性摔下床榻呢?”
      闻离笑了,轻轻举起刚刚撑在墙上的手,将手心外翻给他们看:“因为他手上没有这个啊。”
      唐辞孤听了,看了他的手心,眼神又往墙上转,突然就撩起唇角:“原来如此。”
      闻离的手心沾满了灰白的土,正是方才撑着墙蹭上的。
      “这墙看起来有些年份了,灰粉都往下掉,若碰到了必定会在他手上留下痕迹。”吴隐之边说边紧紧盯着他。
      齐饮泉没有说话,他适才看过了,王步的手上的确没有任何痕迹,干干净净的。
      过了一会儿,吴隐之沉声问:“你就是凭这个看出来这不是意外的?”顿了顿又补充,“还不够让人信服。”
      闻离瞧着他,眼神里带着戒备,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突然又笑了,露出孩童才有的纯真笑脸来:“其实还有一点更明显,一看便能知这只是个诡计罢了。”
      他斜眼瞧着正抿着唇沉默着的唐辞孤,看他那自得的样儿应该是也看出来这破绽了:“不如暮少爷替我说?暮少爷也早已清楚了吧。”
      唐辞孤瞥他一眼,不想答话,却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情,只好叹了口气,咳了一声才开口:“鞋袜。”
      “鞋袜?”齐饮泉下意识望向躺在地上的尸体,鞋袜正整整齐齐套在他脚上。
      “大人方才要去查看上头那凹洞时脱了鞋袜吧,这才是人的正常动作。”唐辞孤指了指尸体,轻声道:“可是这人却穿戴整齐,试问一个有意识要蹬床取物的人,会着在外踩地的鞋履上床吗?”
      唐辞孤等了一会儿又道一句:“何况还是在他特意挑选的软塌上?”
      吴隐之沉默地用深沉的眸子盯着这两个少年,许久后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笑出声:“二位公子聪慧过人。”又转头对齐饮泉道:“我与他们想法一致,这定不是意外,而是被诡计巧妙地包装起来的蓄意杀害。”
      意有所指地望了望听了这话突然抖成了筛子的高妇人,懒懒补充:“饮泉,这起案子就交给你好好彻查清楚了。”
      “是。”齐饮泉黑着脸走到王明审夫妇面前,“说说吧,你们今日都做些什么了?”

      吴隐之走到唐辞孤和闻离面前,稍稍弯了腰轻声对他们说:“二位小公子要不要来刑狱司看看?”
      唐辞孤不想搭理他,他还得赶紧向闻离问清楚那两个黑衣人的情况。
      只好拱着手摇头:“不知大人为何意,但辞孤确无看刑狱司之意。”
      闻离也不想搭理他,他还得赶紧把偷出来的、又不小心被他亲自当出去的、现在正呆在唐辞孤怀里的兄长的玉拿回来呢。
      他也摇了摇头,对着脸色说得上是温柔的吴隐之道:“多谢大人之邀,我只是个无名之卒,去不了刑狱司这等地方。”
      吴隐之一下子被两个孩子痛快拒绝了也不恼,依然沉默着望着他们,突然出声:“来了刑狱司……”
      唐辞孤与闻离下意识抬头望着他,只听他嘴唇微张,缓缓道出了几个字。
      听清了吴隐之说的话,闻离惊得石化般,站着一动也不动。
      唐辞孤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人仿佛被人强行塞了一脑袋的浆糊。
      吴隐之望着这两个少年眼里浓着茫然,轻笑出声:“怎么样,来吗?”

      “来了刑狱司……”
      “说不定就能知道……”
      “兄长的死……”
      “或是父亲的行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合因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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