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朝朝暮暮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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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信昭六年，酷暑。
“暮少爷，又是这样一个天啊。”闻离踏过门栏，抬手遮了遮眼睛。
“嗯。”唐辞孤回头望着他，默不作声走到他的右手边，伸出自己的手。宽大的衣袖垂下来，挡住了毒辣无情打在闻离脸上的日光，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闷得人心口都堵住了似的。”闻离对唐辞孤咧开了嘴笑，“多谢暮少爷给我遮凉。”
“一会儿检查尸体你来。”唐辞孤面目表情吐出几个字。
“……”闻离偏过头低声骂：“就知道没有你白做的好事儿。”
“我听见了。”唐辞孤瞥他一眼，“这世上没有白享的福。”
“能跟暮少爷待在一起就是我的福啊。”闻离冲他不正经地笑。
“所以你一会儿就要去检查尸体了。”唐辞孤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是是是，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少爷干呢？少爷你是人间的烟火，你是世上的珍珠，你是我心跳的缘由，我又怎么舍得你去闻死人气，看死人脸呢？”闻离三步作一大步走，很快地走出唐辞孤遮住的阴影，一眨眼就把唐辞孤远远地甩在身后。
“嗯。”唐辞孤轻轻弯起了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闻离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豪气四射的建筑，忍不住啧了一声：“同里客栈，这么浮夸的建筑风格，竟然只是个客栈？”
“大人，您终于来了。”刑狱司的小官从客栈里冲出来，急急地冲到闻离眼前，赶忙及时刹住了步子。
“不要叫我大人，我不是刑狱司编内的官儿。”闻离伸手扶住了他，又叹了口气，“你这一口大人大人的叫，让我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啊。”
“大人您又说笑。”那小官抬眼看着他，又改了口：“闻公子快随下官进去看看吧，死者的死状实在是过于奇异。”
“奇异？”闻离环顾四周。
这所客栈位于春望街上，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车马络绎不绝，实在不是个该发生命案的好地方。
他走进门，就看见客栈的头家正满面愁容，看见他来了也不改一筹莫展的语气：“大人您快帮帮草民吧！”
“头家客气了，叫我闻离就好。”闻离偏头看着这方屋。
一楼做食肆用，桌子摆放的十分整齐，往前有道木梯直通二楼的住房。
“大人啊，咱们做的都是小生意，勤勤恳恳的一直没出什么差错，谁知怎么就在这儿出了死人的事儿了呢？”头家嗓子都带着崩溃，“大人啊，这案子一出，得多少天做不得生意啊……”
“你别急，我们刑狱司定会尽快把这案子破了。”闻离扶额，算了，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安抚了头家，提脚就往楼上走。走了好几大步却没见小官跟上来，他疑惑地回头：“你发现什么了吗？”
“啊，没有，小官这是在等唐大人来呢。”小官朝他弯了弯腰。
“哦，他中暑了，在街上晕倒了。”
“啊？晕……晕倒了？”小官顿时大惊失色，撒腿就要往街上跑。
堂堂暮少爷因为中暑而在大庭广众的大街上躺倒，必定会围上一圈百姓过来仔细参观，他得赶紧去把他解救出来。
闻离皱着眉：“你管他干什么，不就是倒在大街上吗？”
“我什么时候躺在大街上了？”唐辞孤从外走进客栈来，抬头望着前方的闻离，轻轻笑了。
“唐大人？您可有什么大碍？”小官猛得看见一向面似冰山的人笑了起来，顿时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辞孤。
“无事，带我去现场。”说完走到闻离身边：“怎么走那样快？”
闻离头也不回地又往前跑：“是你走太慢了，老人家。”
“你还挺活泼。”唐辞孤进了尸体被发现的那间住房，望着尸体轻轻对闻离道。
闻离没搭理他，这具尸体果然如那小官所说一样，异样。
浑身上下都透着异样。
“此人名唤赵彦，是前锡街上一户普通农户。两个时辰前有人向刑狱司报了此案，是这家客栈的头家发现的尸体。”
“草民昨日接的这位房客，给他安排了这间上房。今儿上午草民过来敲门，许久也没人响应，这才强开了门，就，就发现他……”头家颤抖着声音。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过就是死了个人。”齐饮泉也到了现场。
“齐饮泉，你瞅瞅这尸体，是不是也觉得奇怪？”闻离凑近了死者，轻声问道。
“姿势诡异。为何他会端坐在墙边？”齐饮泉摸了摸下巴，说出了疑问。
“不止如此。”唐辞孤走到闻离身后，看着尸体皱了眉。
死者正端坐背靠着墙壁，两腿微微弓起，两手被麻绳绞在一起，绑在背后。膝盖下方与脚踝处都有麻绳拧着的死结。
“这是什么兴趣爱好，全身上下这么多处捆绑。”齐饮泉挑眉。
“回头我就告诉吴大人，你又在摆弄死者的是非。”闻离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伸出手，将死者的头向上微抬，露出他的脖颈下巴来。
“勒痕从死者的脖子下方一直延伸到了侧部锁骨位置，所以说……”闻离沉着声音，话还没说尽就被齐饮泉打断了。
“所以说死者是以趴着的姿势被勒死的。”
“这个勒痕有问题。”唐辞孤低头看了一眼便下了结论：“不止被勒了一次。”
“好几道绳子的勒痕，的确匪夷所思，会不会是杀人者力气不够，所以尝试勒了好几次才最终把他勒断了气？”闻离盯着紫黑的勒痕皱了眉。
“那这个人得多招恨啊，连死都死不干脆了。”齐饮泉拍拍唐辞孤的肩，笑得乐呵呵的：“这次不用你出马，我来就行。”
闻离听了这话，直起身子回头看向被勾肩搭背的唐辞孤，偏着头表示疑问。
“如果是因为杀人者力气不够，而试图勒住他的脖子多达好几次，才导致这样四五道勒痕的产生，那么这样一个成年雄壮的男子为何不抵抗？”齐饮泉感受到旁边唐辞孤瞥他的眼神实在是有些冷漠，他赶紧撤回手，抱着手臂打了个寒战，“既然杀人者力气是如此之小，那我们可怜的被害者岂不是一翻身就能制服对方了？”
“难道是事先被迷晕了？”闻离用手把玩着前襟左边的第二个暗扣。
“问得好，可惜我比你早想到。”齐饮泉走到尸体旁低头瞧着。
“那看来这仵作的活儿就只能交给你了，毕竟是你先琢磨到这一层上的，到底会不会是迷药作用呢？”闻离踱着步不知不觉走到房间门口。
“放心吧，我一会就能查出来。”齐饮泉丝毫没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用暗青色布包裹着的物什来。
唐辞孤轻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顺手拎走了正靠在门框上抱手笑得灿烂的闻离。
“你倒是机灵。”唐辞孤下了楼，瞥了一眼正笑得露出白洁大牙的闻离。
“是他自己要去检尸的，我可没逼他。”闻离摇摇头，带着开怀的笑，“我知道你之前好心替我挡太阳就想着让我去干这活儿呢，这下没得逞了吧？”
唐辞孤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闻离乐了：“这也不用这么失望吧？”
走到客栈大门口，客栈的小伙计们都三三两两凑成一堆一堆的，窃窃私语的对象正是这莫名死去的男尸。
“好大的日头。”闻离出门被大晌午的太阳迷了眼，明晃晃的日光直直地抽向他，刺激的眼泪水都要往下掉，他赶紧蒙了眼睛低着头。
唐辞孤瞄着他，刚想抬手，顿了会儿又放下了。
沉默着，突然出了声：“三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高照。”
闻离听到了，缓缓抬头，忍着眼底就要翻上来的酸涩，他轻轻的说：“稍不留神注意，时间竟然就过了三年。”语气带着伤感。
“三年前你还是前锡街上的混混儿。”唐辞孤说话倒是毫不留情。
“……”闻离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唐辞孤的肩膀，“我那时不是混混儿！”
突然又想到什么，赶紧大声补充：“什么啊，我从来就没当过混混儿！”
唐辞孤停下脚步，挑起眉偏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不信”。
“我那时可能的确有一点点，一点点像吧，可我真不是。”闻离伸出自己的右手，拿大拇指顶着小指，露出一小节指姆盖大小，“就这么一点跟混子们有些相像，罢了！”
唐辞孤看了他一眼，嘴角轻飘飘的向上弯了一瞬，又很快耷下来，摆正了头又抬脚往前走：“你那时偷我东西了。”
“……”闻离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无从反驳，事实如此，他这个酷似混混儿的正经人当年的确就是偷了他家的东西。
一块玉。
他哥哥的玉。
“那本来就是我闻家的东西。”闻离跟上唐辞孤的步子，高傲地仰起头大步往前走。
“你还记得那个案子吗？”唐辞孤也不反驳，只淡淡地出口问。
“怎么会忘？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可算是我们加入刑狱司的敲门砖。”闻离保持着与唐辞孤相同的步调，顿了一会儿又低声嘀咕，“当时那个凶手是谁来着？”
“……”唐辞孤都懒得偏头赏赐他一个鄙视的白眼：“不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忘了点细节，怎么了？”闻离朝他拱了拱鼻子。
“原来杀人凶手也是细节，这我倒是不知道。”
“你就可着劲儿揶揄我吧，揶揄完了记得告诉我凶手是谁。”闻离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就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朝朝暮暮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