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离合因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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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辞孤出了庖厨，加紧了步子往主院方向走。
自己出门原是为了到父亲那里温课文，谁知半道上碰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佝着背往庖厨里钻。
本还想着能抓着个偷儿兴师问罪，没想到却不小心欺负了个孩子，还差点把人家都骂哭了。唐辞孤扶了额，真是不好意思啊，罪过了。
忘了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个16岁的半大孩子呢，他就这么想着那个瘦得撑不起衣服来的小孩，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父亲的主院内。
正还纳闷怎么院里一个侍卫也没有，父亲的房里也漆黑一片。又想着夜色已然太晚了，父亲应该是入眠了，唐辞孤松了口气。
父亲唐无本，是大楚唯一的大将军，圣上赐号武安大将军，意为有了他便可守住国之一方平安。
可大将军并不是个只知道刀枪剑戟的粗鲁武夫，他对自己的儿子要求一向很高。不仅督促着唐辞孤勤练武学，更是时不时就要抓着他，听他背各种“之乎者也”，谈各类“君子大道”。
一刻也不敢放松的唐辞孤见今晚不用侃侃论道，心里乐个轻松，正摇头晃脑准备离去，恍然便看见父亲房里的灯却突然亮起。
他怔住了一会，才唉声叹了口气：“该来的迟早都得来啊。”
踮起步子慢吞吞地往父亲的房间挪，好不容易是一鼓作气，刚想敲门，却从门帘缝里瞧见了父亲正跟两个浑身着黑色夜行衣的陌生人交谈着。
这两个人背对着唐辞孤，虽看不到脸，但却能感受到他们正散发着莫名的一股压迫。
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唐辞孤凑近了些，脚步轻抬，再一定眼细看，却见屋内的黑衣人朝门口看过来，偏了偏头，像是要走过来。
唐辞孤吓得立马站直了身子，低头看，自己脚下不过是踩到一朵刚落下来的栀子花罢了。
轻咳了一声，抬手敲了敲门：“父亲，暮儿来找您温课文了。”
说完便安安份份在外躬手站着，屋内却半点声响也没，唐辞孤疑惑难道是自己嗓门还不够大，父亲没听见？
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再吼一声时，父亲浑厚的声音总算是传了出来：“进来吧。”
低着头轻轻推开门，唐辞孤故作轻松地笑着对唐无北说：“父亲，儿子今天练武久了些，误了点读书的时辰，这才来晚了。”
“时间有限，正是作为人来说最无可奈何的事，”唐无北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来，“时间要怎么过，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是，我知道了。”唐辞孤寻思父亲应该是没发现自己刚刚扒墙角偷听，放下心，也没管更多的礼节了，“爹，我今天看了张耒的诗，您听我给您说说？”
“好，我正想问你。”唐无北起身又往案边的烛台点亮了一根蜡烛。
“……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唐辞孤一口气道完了，心情跟着诗一块澎湃起来，“爹，男子汉就该想您一样志在四方！我也要像您一样筑边疆，守四方！”
唐无北沉着嗓子笑起来，听着像是被闷在了一口大钟里：“暮儿，我倒觉得留在京内更能成一番大事。”
唐辞孤愣住了，不明白身为武安大将军，父亲为什么会觉得留在朝堂咕咕叨叨更是出路？
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不解，唐无北坐得离他又近了些：“你是读过孙子兵法的。孙武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停下了声音，拍了拍唐辞孤的肩，接着说下去：“我在边疆于刀光剑影中，寸寸收复着土地。虽百战未败，可我成千上万的兵，大楚成千上万个好儿郎，依然都成了堆砌在荒凉之地上的白骨——”他闭了眼，又瞬间睁开，眼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光，“你再看朝堂上的大人们，一语能拨千金，是战？是和？都不过是一番口舌之争的结果罢了。”
“可是，真正赤手空拳能打下江山的还是得靠您不是吗？”唐辞孤有些看不懂父亲眼里闪着的光是什么。
“所以我才与你说，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做的却是最末等的事，下兵攻城，干得野蛮，却也劳师动众，往往数年不得寸进。”
“父亲，儿子与您所想不同。”唐辞句咬了咬唇，又不自觉捡起了礼数，还是说出了口。
“……暮儿，时候不早了，今日我们就不再谈论——”唐无北摇摇头，拉着他起身往门口走，“我老了，如果动动脑子就能瓦解对方实力，那兵刃相接，白损自家气数，这事儿我已有心无力了。”
“……是，请父亲安心歇息，儿子会仔细思索今晚的教导。”
唐无北只是朝他摆摆手，不说话。
“那儿子就退下了。”唐辞孤做了揖，后退着往院外走。
越是思索，唐辞孤越是觉得今晚的父亲不太对劲儿。
戎马半生，靠着流出去的血，靠着割出去的肉，总算是换来了国家的安定。
伐魏守疆，百日收复丢了的万方土地，生擒敌人战斗首领……这些实打实的功绩，随便拿一个放出去，都能吓得那些对大楚虎视眈眈的人屁滚尿流。
这样一个赫赫有名，威严霸气的父亲，竟会说出：“武将不才，文官有理”的话来，唐辞孤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可置信。
洗漱收拾完，平躺在床上，他睁大了眼，父亲的话不可谓不是一番惊涛骇浪打在他心里。
静静地躺了一会，又想起了那两个黑衣人。他们的衣着实在是令人奇怪，上下没有一点装饰，像是从头到尾被泼满了漆黑的墨。
不会是府里的侍卫或父亲的亲兵手下。这些人都统一穿着墨蓝的武袍，袍边绣着一圈犼作饰，意为武安府的人，个个都勇猛无畏，战力极强。
也不会是其他的将军大臣。文官们不爱穿一身黑，总觉得阴沉；武官们大多也不乘爱，嫌这一身黑不祥。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唐辞孤受不了了。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脑子里思绪乱飞，根本不能安心闭眼。他披上外衣，往父亲院门走去。快到时又踌躇了，停下了步子：“还是明日再问吧。”
他安静地立在原地，定住了身子，直到阵阵的倦意涌上来，才提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寝房。
闻离悄无声息地正往主院里溜去。
越靠近主屋，查更巡视的侍卫越多。他刚有些招架不住这轮番出现的危险，一路躲躲闪闪，竟然误打误撞直接闯进了主屋的庭院内。
也是奇怪，这里竟然一个侍卫也没有。
“厨房门口都能蹲俩老虎呢，堂堂武安大将军的寝房前竟然一个侍从都没有。”闻离皱着眉，自己的确是有点理解不了他们这群有钱人啊。
思虑到也许会有陷阱等着，他蹑手蹑脚往房里走。用水润破了窗户纸，他从这小洞里往屋内瞅，房间里空无一人，灯却亮了有四五盏，齐齐地照在书案上。
“真没人？”闻离轻手绕到门口，试探着将门推开了，故意惹出声响，自己却一闪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又与灌丛打了个照面，他叹了口气：“灌大爷行行好，别再划拉我了。”
敛声屏气看了会，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闻离稍放了心，惊喜上了心头：“大将军威武传奇，非我等蠢人可比，我们睡觉的时辰他定是要去习武攻略兵法的！”
蹑手蹑脚推开了门缝，进了屋内，见桌案上的砚台镇纸都码放地整整齐齐，墙边挂着的是两重的刀枪剑戟，明晃晃的武器映着月光，在黑夜中也在闪闪发亮。
不过闻离可没时间慢慢多欣赏。
四处看着，弯腰打开了矮柜，里面正放着各类小匣子。闻离乐了：“一逮一个准啊，一开就开出个藏宝柜？”
正想随手拿一个就溜，想了想还是挑一挑吧。
手边上的匣子棱角处用铜叶包镶，盝顶盖上刻着模模糊糊的字。“就这个了。”
来不及细看，闻离端起这匣子就往里衣塞，刚挪步到门口，却听见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眯着眼悄眯地观察着，却见唐辞孤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又来了？他还是真是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儿啊。”闻离一眨眼，看到唐辞孤不停地翻着手，嘴里像是在嘀咕着什么，仿佛是被什么极艰难的事情困住了思绪。
月色正皎洁，温柔得像是把光辉都倾泻在他的身上。
闻离盯着他出了神。
唐辞孤此时浑身带着清冷，皱着眉的样子竟与记忆里兄长的模样重合了。
兄长也常常在安静的夜里独自站在月下，一动不动，挺直的背透着悲凉。闻离曾问过他，而他只是掩住眼底下的暗潮涌动，淡淡地笑着摸他额头，却不说话。
揉了揉眼睛，闻离心里暗骂：“怎么的又恍惚了，唐辞孤哪能与兄长相提并论？”回过神来，看唐辞孤似乎没有马上就要走的迹象，他轻步往后退，环顾了四周，只好从窗边翻了出去。
好不容易行到围墙边，正扒拉着墙头瓦砾要偷行出府，眼角却瞥到两个穿着夜行衣、浑身漆黑的人步履匆匆，闻离赶紧伏低了头，只露出个眼睛往那看。
他们像是架着个什么庞然大物，仍然悄无声息地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融进了暗夜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合因缘（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