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合因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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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啸鸣，刺破了漆黑一片的夜。
闻离瑟瑟蹲在墙角，将头埋在膝盖弯里，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背后的石板墙里。
老天爷在夏天总喜欢突如其来地下场雨，石板墙上湿漉漉的，黏糊闷热的触觉让他又不自觉把背稍往前一挺。
听见查更巡视的侍卫们走远，他轻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正带着潮意的泥土。右手轻轻摩挲着松松垮垮挂在左手上的一串佛珠：“唉，”叹了口气，“希望一会能有个好收成。”
没错，闻离一会儿准备要干的勾当正是偷鸡摸狗。
信奉着“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又或许心里也是有着不可语说的尊严，作为一名梁上君子，闻离是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做这档子事儿。
可他已经饿了两天，今天如果还不能碰到点儿值钱的玩意儿，可真就要做横尸街边载饥载渴的饿死鬼了。
眼前的武安府乍一看不似名字般磅礴大气，脉脉水景环绕在四周，平和方正的建筑于这片静水之中孤然地立着。但若定睛细看，大门口处的阆缺上都刻着不同样式形态的獬豸，门梁柱也飞舞着奔腾的骏马，仿佛在守护着这方府宅，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闻离轻轻咋舌：“不愧是我们大楚的武安大将军啊……”
搓了下手，扒拉着墙边凸出来的石块儿，憋着气用力踩着砖块之间的缝隙，再往上一顶，他一跃而过高耸的墙头，进了院里。又摇摇头，“睡觉吃饭的住处罢了，修这么好看是给谁显摆呢？”
低头又看了看手上挂着的佛珠，他突然愣了神，思绪突然就飞到了那一晚。
暴雨倾泻而下，周边的山峦都在这暴雨中朦朦胧胧，前方越来越泥泞，被雨水冲刷着都要看不见原本的路。闻离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踩着泥泞跋涉，终于是进了一座小庙。
“兄长我回来了，外头雨下得可真猛……”
他进了门，小步哆嗦着，抖着身子，边把外衣卸下了，挂在门梁边，又从怀里掏出油皮纸包着的一小袋东西出来：“你瞧我带着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隔壁村头的刘屠夫可怜我这么远送信，打发了我点新鲜牛肉，当做劳碌钱！” 边说边四处张望，却没见兄长闻覃的影子。
正疑惑着，他鼻尖绕上了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还没寻到这怪味儿的来源，就听见一阵“啪嗒”的剧烈响声，是窗户被狂躁的大风吹开了，正一下一下地狠狠拍在窗栏上。
他松了口气，把油皮纸放在木桌上，转身往窗台走去：“哎呦，吓死我了，这窗户早跟兄长说要好好固定住……”话还没说完，却被眼前的血人吓得脸色发白。
“兄长？兄长你这是怎么了？”闻离慌忙失措地立马蹲下，手胡乱按住闻覃的脖子。
闻覃的脖颈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闻离想把血止住，却毫无办法，心里的恐慌与无助侵蚀了他的大脑，一瞬间眼前都是红赤赤的一大片。
“小离，听……听我说，”闻覃用尽了蓄着的气力，半睁着眼，见是自己的亲弟回来了，张翕着干枯的嘴唇，“你要逃得远远的，一辈子……一辈子都藏着，像老鼠一样……”话没说完，他身体不由自主猛烈地抖起来。
闻离抱紧了兄长的身子，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不说了！兄长你别说了！我出门给你寻医去……”
知道自己命数已尽，已然是回天乏力，闻覃似加紧了语速，“安静的活着，活下去就……”
“……兄长？”闻离眼睁睁看着闻覃话未说尽就咽了气，眼泪决了堤往下流，手里正紧紧攥着闻覃呼尽最后一口气塞留给他的一串佛珠。
他的眼睛被泪水迷蒙，像是灵魂也崩溃了，对着像被泡在了血水里一样一身赤红的闻覃低声一遍遍地吼：“你说话啊！兄长……是谁把你……兄长！”
门外的侍卫又踏着整齐的步子回来巡查，闻离回了神。
有一下没一下地无声拍着爬墙时沾上的泥，他平复了会心情，摸着佛珠，用气音轻轻道：“活着呢。”
轻手轻脚地穿过齐人高的灌丛，被锯齿般的大叶片狠狠刮了脸，一线血珠毫不犹豫蹦出皮肤来。闻离心里暗骂：“哪个正常人家里会拿灌木丛当观赏植物种？！”
眼看前方不远的一间暗房门槛前还蹲着两小只石虎，他激动了：“这房里肯定有值钱宝贝儿！”进了房踏过门栏，就着微弱的月光，并没有在这件房中发现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其他活物，才敢张着嘴大口吸着气。哎，刚憋气太久了差点要窒息了。
眼神到处瞟着，闻离看四处而见锅碗瓢盆和葱姜蒜米，是真懵了。
这？这竟然……是个庖屋？
我就奇了怪了，一个做菜的地方你门口搁俩老虎是要干嘛啊！
还没吐槽完，闻离两耳一动，门外正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进了石灶下，还在后悔呢：“我躲这儿干嘛啊全是灰……”
进来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藏不住秀色，面容疏朗。虽只还青涩年纪，满股风流却正从波澜名眸里溢出来。
尽管光线昏暗，闻离还是从灶口偷瞄到这位少爷打扮的小公子，眉头紧锁着，正在目光如炬地四处打量。
“莫不是发现我鬼鬼祟祟进了房？”闻离心突突地跳。他捂住了胸口，生怕跳得太猛烈让对方听出来声响。
谁知道这位公子哥是个耳目聪明的，不知怎么的瞅到了灶下一铺黑影，当即弯腰把闻离生生拽出来，拎小鸡崽儿似的把他凑到了自己面前，皱着眉，眼神里浓郁着寒冷。
“你是谁？偷偷摸摸在这干嘛？”
“……”闻离当然没想着这面色冷峻的少爷能是个自来熟，问他来干嘛，是半夜睡不着扯人出来谈天的？这问要答不好，等着他的就是前途未卜的八十八种死法，还不带重样儿的。
“暮少爷，小人是这庖厨里刚来的伙计。”闻离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今日做工完了回到倒座刚想歇了，才发现从小戴着的佛珠没了……”
好歹也是在这前锡街上混了13年，对武安大将军府里里外外也算有所知悉。
瞧着少年竟把他一大活人生手拽出来，可见身手不凡。又看他的剑眉星目，穿着墨色的上好丝绸，知道他必定身份高贵。在这充满威严的将军府里，要说唯一的骄子儿郎，只能是将军的独子，唐辞孤，字已暮，人都尊他一声暮少爷。
“佛珠？”唐辞孤凑他离的更近了，眯着眼睛盯着他，看来是对他的话压根不信嘛。
“是，佛珠，佛珠！”闻离费劲儿举起左手，把这松垮挂着得的佛珠给他看，“这佛珠是小人早已离世的父母留下的，小人实在是割舍不下，这才——”
他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还带着一丝丝的哭腔，“小人不是故意偷摸儿进房的，更没想到会叨扰到少爷……”
“……”唐辞孤惊呆了，他没想到这小厮这么不禁说，自己还没说上几个字呢，对方怎么还要哭起来了？
“罢了，我又没骂你，你哭什么。”咳了一声，唐辞孤放开了闻离，“你叫什么？”
“谢少爷，小人决计不敢再半夜偷溜出来了。”闻离悄悄松了口气，“小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老小们都喊我小树。”想起自己被院头那棵灌木丛割伤了脸，闻离就一阵气，猛地被问起了名字，张口就是胡诌。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别说你是从我武安府出来的人。”唐辞孤琢磨这这名字会不会取得太草率了点？
“哎，是，小人清楚了！”闻离见他没有要收拾自己的打算，大喜过望，整个人都不由得轻松了，却听见从自己的肚子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咕噜噜——”
“你……”唐辞孤又拧起眉，“饿了？”
“……”闻离叹了口气，两天没吃饭了，的确是饿了啊，只好红着脸回“暮少爷，小人其实饭量有点大……”
“呵。”唐辞孤轻笑一声，走了两步到角柜里拿出两个大馒头，“庖厨里与食物打交道的人却吃不饱，你可真是一点儿本事也没啊。”
忍着不能翻白眼，闻离腆着脸，颤着手接过了这白花花大馒头：“多谢暮少爷！多谢少爷！”
“还不走？”唐辞孤踱步到门口，转头瞥他。
“是！小人这就离去。”闻离忙不迭地踏出房，又轻带上了门，冲唐辞孤行了礼后便往外院的倒座走去。
装模作样走了会儿，觉得四周安静一片，没有旁人，唐辞孤也早已没了身影，闻离朝旁边歪歪咧咧呲出来的灌丛叶子打了一拳：“你才没本事呢，你大爷我靠自己养活了自己，你还躲在家里逞能耐！”
一个转弯，他又顺腿溜向了主院。
“没拿着东西就跑可不是我的风格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合因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