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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dress code是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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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遇见了滕子何那几人。想着答应着他们这周的白天还要碰面的事,隋小炬就要又装束起来。
与其说是在运营一个隐秘的逍遥会所,隋小炬更自认自己是个开餐馆儿的。
姥姥家伙房的烟打她记事起恐怕就没消停过。要是她过去干嘛的,姥姥铁地要塞她个一整天。早饭吃面茶辣汤老油条闷蛋,中午吃从老四件开头的满汉全席的赤酱大菜,下午又要给她喂砂锅煲的藕羹,她躲到房间里歇歇时,姥姥还在碟子里给她摆上去皮水果,让她开胃吃晚饭,晚饭听那菜名就让人哆嗦,什么驴火烧,梅花鹿筋,花生煨蹄膀。姥姥姓佟,她告诉隋小炬她是佟佳氏的幺儿格格,祖上不仅有爵,爷爷还做过巡盐御史,和那史书上的人可都打过交道,要说她开餐馆的地儿不是什么旧址,是他们老祖的地基,转转寰寰又跑到后世手上呢。隋小炬有个高中同学叫焉完颜,姥姥还特地让她问过,可也是满人?可惜,焉完颜就只是姓焉。
至于隋小炬的姥爷,姥姥说他们是相亲对八字结亲的,可想不会出八旗。
只可惜隋小炬并不爱吃渔牧民族的显摆菜,她的中餐馆里是川菜打头,偶尔穿插点粤菜。那西餐馆做得是法国殖民地的餐饮,因为外食窗口越南三明治的风靡,上了黑珍珠评选的榜单,突然一座难求。
她请了个新川菜厨子王师傅,周一过了餐点拿冷兔做了几道菜给她尝,她开了一瓶大吟酿,和那王师傅聊了起来。王师傅说起自己以前在成都一家能摘星的馆子里掌勺,隋小炬吞酒下肚,突然萌生了这个方向。
这时他们待着的厅门突然被拉开,隋小炬捏着酒杯,转头就看见了她遇一次就想扁一次的大哥隋恒楷。
隋恒楷戴着手套,扔了个什么文件在桌上,扬扬头,
“有话和你说。”
等王师傅走了,隋小炬再倒了一杯大吟酿,放在嘴边细细闻,说:
“你这干嘛啊,青天白日就来杀我?这么暴戾。”
隋恒楷叉腰,哼了一声:
“拽啥啊。我妹妹的门面,我不能来?”
隋小炬哀叹一声:
“能啊。可是我大哥啥时候照顾过这门面呢,你先不睬我这生意的。”
隋恒楷又冷笑:
“这就是你坑我一辆车的理由?”
隋小炬说:
“嗯,我替老头儿试水你自立门户靠不靠谱而已。”
隋恒楷隔着半个桌子拉下座坐下,
“听说你买画儿都买了半个亿,怎么着,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宽裕呢,这还买不起车?”
隋小炬仰头一口,咂了嘴,只道:
“大哥别介,小妹我身处浮世,弱柳扶风,怎么不能存些老本儿。我又不懂投资,更不知道保险柜哪儿开最合适,只能供这些东西了。”
隋恒楷一拍大腿,摆手道:
“得,你卖惨,你折进医院,自己没大事儿,把人敲得脸骨头都要重长了,你怎么这么阴呐。”
隋小炬牙根咬紧:
“是你兄弟?这么心疼?你要么问问你小情儿,那脸骨头敲碎了重长疼不?”
隋恒楷就要跳起来,可是还是按捺住,说起了今天来的正事儿:
“老头那个儿子,明儿学校开家长会,你过去开。”
隋小炬不答应:
“有平辈的去开家长会的吗?”
隋恒楷捉住机会:
“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老姑娘了,还真以为所有人都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他姐姐呐。去去得了。”
隋小炬看看那桌上的文件,问:
“这是什么。”
隋恒楷说:
“老头买了几匹马,和一些零碎的过户用的。你看看,给签了。”
隋小炬抚起头发,往后躺,说:
“正巧他们给我发来邀请去看比赛,我顺道看看买的是什么色儿,再签。”
隋恒楷又叉腿站起来,哼道:
“娘儿们啊,就是绕。”
隋小炬招招手:
“不送了,你自己知道怎么出去。”
她赶紧按住自己想把酒瓶往隋恒楷后脑勺上扔的爪子。
隋恒楷突然回头:
“哎?不对,家长会的事儿你还没答应。”
隋小炬嗤了一声,实在端不住了,就说:
“你省这时间是要再去带几个二三线上日报是吧,闲出屁了,你别以为你能着老头儿的道,他有一天在,你就甭想越过他去,你做梦去吧。”
隋恒楷倒也不敢生气,就摸摸下巴:
“你这到底是要怎么着呢我的妹妹?哥哥老是惹你不痛快。”
隋小炬横了他一眼:
“我可以去开那小子的家长会。你也赶紧把那天知道的东西给我吐出来,逼急了我去问老头儿,中途再给他一个惊喜大礼包,呵呵...”
隋恒楷理理袖口,
“妹妹,你得听哥哥劝,别想着做龙了,糊涂点就快乐点,你这样,哪天嫁得出去,听话,啊。”
隋小炬补着口红,抬脚倒比隋恒楷先走了。
她出来看天,叫着二护过来。
“送我去鼓楼高大姐那儿。”
接着她又指指树后头一辆车:
“那是隋恒楷那家伙儿的?”
二护点点头。
隋小炬掐烟,
“要不是怕他待这儿太长时间,真想叫人把轮胎给扎了。”
二护耳语:
“可以叫拖车当违停给当场掀了。”
隋小炬嚼着口香糖,对着镜面反光理着自己衣服,想了一下,
“算了,不过瘾,不干了。”
她对着二护一笑,
“走着,喽喽新做的衣裳去。”
隋小炬小时候可作,喜欢扮小生旦角儿唱大戏,她老娘郎左弥便开始带她到高大娘的铺子做戏服拍写真,后来场面衣服也这里裁,现在高大娘传给女儿大姐做衣服,隋小炬回来了,从随便去哪儿到吃国宴的进出,基本都丢给高大姐了。郎左弥二婚了到美国去,还特意找高大姐搂一捆夏天的叠纱衫穿。
隋小炬数着高大姐给自己做的丝棉袄,一面说:
“大姐。我最近淘来几匹art deco的料,想做旗袍。”
大姐正熨衣裳,埋头答应:
“成啊,你尺寸这儿存着呢,料子什么样式的,给我看看。”
隋小炬打开手机,凑到高大姐面前划着:
“呐,颜色不是很淡的,这样有亮片的织缎锦。你给我做两身高领短袖的,这个深麦穗的做倒大袖的呗。”
高大姐戴上小圆眼镜拿着手机琢磨。隋小炬就看见她熨的淡湖蓝色的棉麻西装,挑起来一看,眼睛一亮:
“这件真好看。”
高大姐头一撇,说:
“这你穿太大了,男孩儿穿的。”
隋小炬问:
“这成套的?”
高大姐回:
“自然成套,连小夹背心儿都在做呢。一水儿的俊呢。”
隋小炬来了劲:
“这是谁定的。”
高大姐说:
“没人定呢,我爸从前的衣裳给整理出来了,我手痒看着样子给仿了一样式的三件套。”
隋小炬开始比巴掌,高大姐看透她的心思,问道:
“你给谁穿呐,合适不?”
隋小炬拎着两肩,说:
“小孩儿太瘦了。妈的,现在男孩儿青春期吃的比牛多,比猴儿还瘦,得改小一点,怕穿垮了那个没劲儿,懂吧。”
高大姐说:
“赶紧带来试啊,不试不行。我跟你说,这颜色好,年轻的穿更合适。”
隋小炬决定了,
“过几天,晚些时候过来,姐你还给做着呗,齐全点。”
隋小炬以为那裁缝铺开着的三进院阁楼是他们自己家的,因为进前院的门都阖着,人家要点私人也是很正常的。今儿那门居然开了,虚虚留着个帘,她就随便说:
“姐,你这家门我头一回见着开。”
高大姐说:
“不敢说。我哪有这个脸住四合院啊,一直租的人家的地儿。这里头还开着其他的店呢。”
隋小炬摸摸耳垂,问:
“什么店啊,开在院里,哪里来的市口儿啊?阔气。”
高大姐开始编盘扣,说:
“古董生意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说说,市口儿是人家求的么,人有冤大头就够了。”
隋小炬拨拨刘海,
“那他都卖些啥啊,都大件的东西?”
高大姐说:
“害。大到贵妃榻,小到别针,什么都卖。”
隋小炬应了一声,往内院门槛里跨去。
此时空中已经泛起了胶青,隋小炬看着东面的隔间才有灯源,就往那里进去。
进门南面墙前面一个黄花梨木的大高柜,后面又个木板楼梯,楼梯旁有一帘,缝间散出来一波波水蒸汽,小铜炉壶嘴的细钿声。
隋小炬看向整间房,顶上十几种水晶吊灯洒下来,斑斑驳驳地灯影投在力所能及的任何地方,包括隋小炬的整个人。靠窗搁着各种特点的西洋桌子,东面墙都是带螺钿的玻璃圆腿柜,探灯从柜顶长弯下来打亮柜里的摆件,北面放了个窄长桌给字画墨宝,一个石头水缸,估计在养鱼,还用水泵供着循环水,中间两路简单的花架,留了一块地儿给书,其余的都在层面上塞满了。实在是叫不出个别类,只能都叫为古董。
楼上有下来的响动,似乎还是两个人,隋小炬不知怎么就绕到两个花架中间,算是藏住了自己。楼上两个人边把木楼梯踩得哀鸣响,边讲着话,
“东西不好,我这儿不要这次货。”
“害,牛逼吹吹就得了。”
“你要不去那间看看我屋里还有多少件比你还更好的物件。”
“祁老师,这是晚上了,您白天看?白天看,仔细看,肯定就懂这个价值了。”
“嚯,合着你骂我瞎呢。”
“哎呦祁老师,怎么就气上了,我就请您鉴鉴货,想着放在家里也是看个灰了。”
“行啊,我鉴过了,一般,拿回去吧,你想多了,要是白天,我没准一眼还看出来是做旧的。”
“好了别戳心窝了。成吧。反正正事儿说过了,你答应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玩意儿,不就相个亲,哪里正了。”
“哎嘿嘿嘿,这不就正事儿第一步嘛,祁老师我看好你。”
“我答应了是为了不让女孩儿觉着尴尬。别老都瞅着我都那么齁巴巴儿的,以后再先斩后奏,我定随着心情给你们没劲。”
“哎!好!我的祁老师,不这样不这样了,我走了啊。哎对了,下个星期有个研讨会会你看你去不去,顺便上家里吃饭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此时隋小炬正打算混着这门风一起不见影儿的溜出去,刚摸索到门口就被叫住了背后:
“来都来这么久了,姑娘不喝几杯?”
隋小炬转头,看见那个被叫“祁老师”的人,正在黄花梨木后看着他。他这人笑着,好像认识隋小炬似的,隋小炬皱眉头,祁老师就拿起壶解释:“这好茶,解得还不错,不分分可惜了了。”
隋小炬走到柜前,一只胳膊肘搁上了台面。祁老师低头过茶,边问:
“姑娘来是要找什么?”
隋小炬摸摸耳垂,胡乱编:
“找别致点的纽扣,我在高大姐那里做衣服。”
祁老师把茶给她,朝前推了推,
“是么,我正好有一玻璃抽屉的纽扣样儿。”
隋小炬心想真是奇。
“我给你拿来看看。”
祁老师蹲下不见人影,没一会儿真端上来一个重工的鎏金边首饰柜,里头真的星星点点散了少说七八十种纽扣。
他打开盖儿,得意地介绍:
“怎么样,还好吧,有得选呢。”
隋小炬扫了一眼,捡出来一个。
祁老师说:
“不错,碧玺珍珠的钮子,清朝的东西。”
隋小炬看了他一眼,问:
“就一个?”
祁老师摸摸下巴,说:
“这东西有呢,以前女人衣服的纽扣儿什么的都有数的,不过我得找了。你急吗?”
隋小炬把纽扣放回柜子里,摇摇头:
“不急。”
祁老师说:
“那你等等,过两天来,我给你准话儿。”
隋小炬“嗯”了一声,拿起小樽来喝茶。
这祁老师头一歪,说:
“光喝茶太寡了,我有些吊柿饼,拿来吃吃不错。”
他转身就回小里间去了。
隋小炬正觉得好玩,眼睛又开始仔细看首饰柜里的规整,等着祁老师端点心出来。此时风铃一响,进来个女孩,高瘦个儿扎着马尾,看着靠在柜上的隋小炬,一面直接绕到柜子后面,亲昵地找:
“小祁哥?”
隋小炬听着里头的响,好像祁老师确实和那女孩儿认识,那女孩不知怎么得声音更加粘腻起来,祁老师也不见出来,仿佛还有些衣料摩擦的噪声。隋小炬脸一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记事本,拿着笔写了一张条儿,压在了茶杯下,
“151xxxxxxxx 隋 钮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