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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B 韩千易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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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千易走下了台阶,站到了祁珩的身前,多了一级台阶所以高出了半个头。
“喝醉了?”他略略低头轻声问,祁珩的脸颊如同上了腮红般,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被风吹的,呼吸之间啤酒的气味明显。
对方摇了摇头否认,“没有,只是有点晕。”语速缓慢,看起来是真的有点晕了,祁珩的鼻子不知道嗅到了什么,他往前,头几乎要靠在韩千易胸膛上了。
“怎,怎么了?”
“你身上怎么有股玉米汁的味道?”他抬头看着韩千易。
“哦,我妹妹喝饮料不小心倒我身上了。”
“湿了的衣服你还穿身上?!”
“只是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味道还这么重。”祁珩满眼嫌弃,又不满地皱了下眉。
“……那是你离我太近了。”
“哦,是吗。“祁珩站直了身拉开了点距离,歪了歪头说到,丝毫没有觉悟他的上半身都快要倒在人家身上了。
韩千易问,“晚上聚餐,好玩吗?”
“就那样,没什么意思,”祁珩侧头看向走在身旁的人呢,“你呢?”
“也没什么意思。”韩千易闷闷说到。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可是当他去卫生间清理表妹撒了他一身的玉米汁回来后画风却全都变了。
每个人终于都扯破了面具,内里已经腐朽的空心柱子终于支撑不住了这个家虚伪的华丽。
“你拿了他多少钱?!”
“你到底拿了他多少钱?!!我在问你话!!”母亲嘶哑地吼到。
“我他妈拿他钱怎么了!”二舅再次拍桌而起,“别忘了当初我们家帮了他多少!你嫁过去的时候我们家给了多少嫁妆,他们家呢!给了什么彩礼?!什么也没有,连他妈的婚礼都办不起!现在好了他飞黄腾达了,我们家落魄了,他就想一走了之了?!我告诉你,没门!”
“你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我们家给过他多少帮助,这些年你又找人家要了多少,他还的早就够了!拜托你了,求求你了,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求你给我留点脸面也给我们家留点脸面吧!”
“一穷二白的时候你就巴巴地上赶着非嫁不可,现在好了人家有钱了,你又巴巴地要跟人家离婚,还装阔绰,还不要财产,装什么清高呢!”
“我也说句公道话,”大舅妈缓缓站起了身,打断了母亲欲说的话语,“文雅啊,当初你结婚的时候,虽然我们家不同意,但最后你不还是嫁了,该给你的嫁妆也一分没少,后来你和韩琦峰闹得不可开交,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如果不是当初看在我们家的面子上,你以为会有那么多案子能给你一个当了那么多年全职太太的职场新人接?”
“行了,都少说两句。”大舅啧了一声,扯了下妻子的手腕,示意了一下她,但显然是不起作用的。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事情也到这种地步了,索性说个清楚,”大舅妈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四周,每个人都是青着一张脸,但却都沉默不语了,就连刚刚暴躁的二舅也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公司什么情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遮羞的。能找的关系已经都找遍了,我和你大哥是已经无能为力了。”颇有种要甩手掌柜的意味。
“家里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也要为家里想想吧。不到万不得已你二哥也不会去找他的。”似乎是接着前人的气势,二舅妈也开口说话了,“而且当时出轨那件事本来就是你误会了,要是能忍一忍的话,跟韩琦峰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说到这的是时候声音也减弱了些。
“当初要结婚是我的错现在离婚了也是我的错了?!大哥经营不善,二哥投资失利导致公司濒临破产都是我结婚离婚的错了?!”
“文雅!”外公沉声喝到,“够了,那些钱就当是我找韩琦峰借的,你要是怕丢了你的面子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是我杨某人找他借的,有生之年死都会归还的,这样行了吧!”
“爸……”母亲的声音显得无力而委屈。
“文雅,这些年我们亏欠了你们母子什么了吗,你至于这么不堪地说着你哥哥嫂嫂吗?”外婆一边低泣一边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是不会这样做的,我们这么一大家族就算如今落魄了在立成也是还有几分威信的,你是怕你哥哥他们赖账吗?”
“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姐,也体谅一下爸妈他们吧……”小姨站在外婆身边,低着头,神情陌生。
母亲仿佛被遏制住了喉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脸颊两行清泪不住地下流。
韩千易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紧地绷着,就像已经达到极限的绳索,下一秒仿佛就要断裂。
二舅看着母亲孤立无援的样子嗤鼻冷哼到,“当初离婚后你从家里拿走多少钱,我们谁说一句了吗,现在怎么家里有困难了,你又开始摆出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演给谁看,演给银行看吗,给韩琦峰看吗,显示你杨文雅有骨气?”
离婚后她唯一能靠就是娘家,她带着韩千易回了立成,回到了当年恩师的手下再次进入律师行业。
她知道自己当了几年全职太太,又人到中年,所以她日日夜夜,不敢有丝毫懈怠,就连韩千易都顾不上带,全都只能交由保姆,母亲从未替他带过一天的千易,心疼过一次他的外孙。她是接受过家里的帮助,不论是哪方面的,杨家小姐的身份都着实给她带来了些许旁人不有的便利,可她也知道自己备受非议,家里也好外界也好,都在等着她再闹一次笑话,所以她拼命做,拼命忍,她和客户喝到胃出血,得过中度抑郁,还有过自杀倾向,这些通通都没人知道。就在她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的地位时,家里出了问题,她四处接案子,东奔西跑,她从没有想过不承担这份责任,她的高傲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全被踩碎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心狠手辣,能言善辩的官场律师罢了。她从来没有想贪图过家里的什么也从来没有多拿过什么,杨文雅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做什么,或者说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拿出钱包,颤抖着手从钱包中急切地想要抽出银行卡,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一张都抽不出来,索性整个扔到了眼前人轻蔑的嘴脸上,“不就是要钱!全给你!全给你!够了吧!”
冰凉的皮具砸到了脸上,二舅的面目变得狰狞,他扬起手来,只是巴掌还未来得及落下韩千易已经冲上来一拳挥了过去,男人猝不及防后退了两步。
“妈的!”
他挥拳朝向韩千易。
韩千易偏头躲过,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眼睛通红,像被激怒的野兽,揪住男人的衣领,撞到了餐桌上,他眼睛中的狂风暴雨快要将人吞噬,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男人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男孩的对手,尽管他的体型是他的两倍,力气却不及暴怒的韩千易,当他血红的眼睛凌厉地俯视着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腿顿时软了。
夹杂着小孩尖利的哭泣声是最佳生日祝福,染了红酒香气的金色郁金香是最佳生日礼物,如同抽象派艺术画作分裂在地上的蛋糕是最佳生日回忆。
全都混乱了。
“快住手!你怎么能打你舅舅!”二舅妈哭哭咧咧地拉着力大无比,纹丝不动的韩千易,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背,“你这个神经病怪胎!快放手!”
韩千易眉间皱得更深了,男人的脸失了血色,害怕地看着他,嘴唇也颤抖着,死死地揪着他的手腕徒劳地较着劲,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拿起玻璃碎片与自己同归于尽。
韩千易用力闭了闭眼睛,松开了手,男人跌坐在了地上。他感觉一瞬间的失聪,周围的人嘴巴张张和和,手在空气中不断挥舞着,表情滑稽,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母亲满脸泪水地看向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踏着一地碎片走了过去,拉起了她的手,冷硬而不容抗拒地说,“走。”
母亲虽然没有喝酒,但这个状态显然是不能开车的,韩千易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杨文雅从来没有看见过儿子这个样子,在她记忆中甚至没有韩千易发过火的印象,他总是很乖很听话,也从来不让她操心,就算有时候让他做一些他不喜欢的事情他也只是会略微皱皱眉头,也从来没有表现过生气反抗的样子。
她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韩千易,路上的灯光明明暗暗地扫过他的脸庞,与韩千宇发怒时候暴躁的样子不同,韩千易的愤怒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感,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有种错觉他会杀了他,直到现在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也没有完全消失,他的下颚线在紧绷着的,是在隐忍。
“千易……”杨文雅有些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不希望韩千易变成这个样子,即使是因为她,“妈妈……你舅舅他,他就是酒喝多了,其实他……”
韩千易伸手对母亲做了噤声的手势,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阿姨的号码。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小区门口。
韩千易将母亲交到阿姨,“麻烦您了。”
“你去哪里?!”母亲焦急地问,抓住他的小臂。
韩千易抬手覆上母亲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却没说话。
“早点回家,我就在家等你。
“等你回来了我再睡。”她又补充说。
韩千易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出租车司机载着他在城区里不断地随处转悠着。
然后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到了教堂这里。
然后又好像出现幻听一般听见了祁珩喊他的声音。
然后一回头仿佛幻觉般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肩膀上的脑袋有些沉,柔软的发丝扫在脖颈上有些痒意,车子里开着暖气,旁边的人更是浑身都是热意,韩千易只能伸手略微开了点窗户,吹进了点凉风,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车子在快到家的时候被堵在了路上。
耳边除了电台的声音外还有一声声均匀的呼吸声,韩千易小幅度晃了晃肩膀,“祁珩。”
“祁珩。”
迷迷糊糊地传来了一声嗯。
“别睡了,要到家了。”
肩膀上的脑袋在他脖子处蹭了两下,呢喃了几句不知道什么,听清了才知道说的是到家了再喊我。
过了一会。
“祁珩。”
“嗯。”
“到家了。”
祁珩艰难地把眼睛撑开条缝,头抬起来了点,迷朦地看向窗外,车子还在艰难地蠕动中。
“骗人。”
头又沉了下去。
“别想骗我。”
“没骗你,真的要到了。”
“祁珩。”
“没到。”
韩千易的声音低低的,他问,“你有家人吗?就是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家人?”
“有,”他的呼吸声慢了一些,好像在思考什么,“嗯有一个姑姑,一个舅舅,一个阿姨。”
“你们,关系好吗?”
韩千易感受到了他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在爷爷家那边,爸爸是老来子,所以姑姑的儿子甚至都已经成家了,在念书的就剩他一个,自然最受宠爱。妈妈家虽然是最大的小孩,但因为舅舅还没有小孩,阿姨也还没有结婚所以就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孙子辈,自然也是最受宠爱的。
“家人…在一起的时候,”韩千易顿了顿,“会做些什么?”
“会一起去滑雪,会一起烧烤,会一起打游戏…….”祁珩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带着愉悦,好像回到了那些时光中,他跟他说他舅舅打游戏是怎么菜的,还有有一次因为烧烤没烤熟害得他堂哥那天回去拉了肚子……
肩膀上传来震动,韩千易也跟着轻轻笑了。
他想,原来,家人是这样的。
后来的很多时候祁珩都感觉很后悔,如果他那天不喝酒,如果他那天抬起头,是不是就可以给予他一个及时的拥抱,是不是就能够减少一点悲伤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