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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解 三月天 ...

  •   三月天,梨花匝道,桃树纷飞。这方梨树下,空气静成一团死水,连那雀子偶然飞过,也要噤声绕道。

      不知是哪家姑娘听自家婢子说起,苏钦正领着各家公子在柳香榭吟诗作画,惹得一群莺莺燕燕都躲到池边的柳树影里,争先恐后地要给自家挑夫婿。

      谈潇潇站在树影里,只见三个苏被崔寿珍搡倒,忙上去将人搀开:“放着好好的春光不赏,妹妹们偏要摔跤耍子。”迎面却见苏琪脸上一连串的泪珠儿,苏珏不住地冷笑,苏黛脸红地滴血,魏云霜柳眉倒竖,四个却是齐齐拿眼睛剜着崔寿珍。

      苏琪被搡得委屈,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掉,而苏黛显见地被崔寿珍拿住了话柄,也不作声。

      苏珏替姐妹不服气,走到崔秀珍面前,连连冷笑:“立在这儿的六个人,四个正五品上家的官眷,一个平南侯府的千金,余下一个...”睇了崔寿珍一眼,接着说道,“敢问姐姐,哪个是要作妾地?”

      清河崔家世代经商,先皇攻河北,崔家财助颇多,便许寿珍的父亲崔几道捐了一个盐官,把控河北盐务。然而这样的肥缺,在京城卧虎藏龙之地,连脚底的泥都不如。

      这是在骂自己日后只能作人家地妾。寿珍气得眼前发白,脚下一个虚晃就要立不住身子。

      洑燕忙忙扶住寿珍,却得了一个重重的嘴巴子。清脆的声响传到柳树根,就有一家姑娘对身边人笑道:“这才开春,就有人拍蚊子。”

      寿珍扬了扬脸,并不瞧苏珏一眼,单只死死盯住身后的苏黛:“我说的是谁她自家知道,妹妹又吃什么心?一个妾生地,自家知道没脸,不教世人提,成日家四处招摇又是做什么?盖是跟哪个黑心妇人学的下作手段,偏要四处妆幌子。”

      谈潇潇听了,冷笑道:“姐妹们,我们走,哪里来的蚊子,妾长妾短的,女孩家很不该听。”

      苏黛一张脸冷得像冰,踅到寿珍面前,抬起手就是一掌,寿珍吃痛不住,呀的一声叫了出来,柳树底下的姑娘们听见了,回头去瞧。

      寿珍捂着通红一张脸,苏黛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三个苏并魏谈二人愣在了原地。

      见周遭数十双招子,个个泛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光,寿珍兀自哼了一声,将脸偏向一侧,探出手来扶住洑燕,没事人一般往玉梨园外走远了。

      一阵风吹过月洞门,拂在脸上,两道凉意便将一股小小的春风变得锋利的刀刃一般,将肉割得生疼。也不知何时,两行泪从苏黛的眼眶流了下来。

      待风吹过,耳边风叶簌簌的声响渐渐停下,苏黛方才冷静下来。

      总算是和崔寿珍撕破脸皮了。

      只是不知,一时的冲动,将要如何收场。

      苏黛并不后悔打在寿珍脸上的那一掌。侮辱她自己可以,如果谁要侮辱在她面前侮辱苗氏,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但她亦明白,自己可能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眼下,她只想将代价降到最低。

      按崔寿珍自视颇高的性子,必会去寻耿氏告状。在耿氏心中,自己究竟有多少分量?

      想着想着,转角来了个人也没瞧见,倒撞个满怀。苏黛一个激灵,抬头看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眉眼俊秀,羽扇纶巾,分明是个公子哥儿。

      苏黛埋头,脖颈弯成天鹅的模样,来人倒是稳如定石,让过一边做了个长揖:“冒犯姑娘了。”

      胡因梦再想不到,因着更衣,姗姗来迟,不想却撞上一个小姑娘,来人抬头间,红通通一双杏眼,泪痕犹在,分明是刚哭过的光景,自然是非礼勿视,让过一边致歉,就要速速离开。

      没想到短短五个字,对苏黛而言却是分开八片顶头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不是胡因梦的声音又是哪个?

      鬼使神差般的,苏黛瓮声瓮气一句:“多谢胡家哥哥为我遮掩。”

      胡因梦就此被绊住,驻足回视,苏黛心里后悔的要死,一颗心止不住地跳。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一颗头埋得深深的,只到他的胸口,便道:“姑娘是苏弟的妹子?”

      苏黛点点头。

      这小姑娘拘谨得很。胡因梦暗道,只觉得眼前的人与苏定方平日里所说的那个最能拿主意的妹妹对不上号。

      他笑道:“不值什么。日后妹子在吃食上有什么新的见解,只教你哥哥告诉我就是。想今日之后,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我做得一手好汤水,再不会细纠下去地。”

      苏黛平日家极是喜欢下厨胡乱摆弄,做把苗氏吃,通不过一句“好吃”,苏定方又不常在浣纱院用饭,一时间,竟找不到品评之人。且自家钻研日久,颇有心得,却遍寻不见同道中人,不免结下一股郁结之气。

      说实话,聚福楼一时火爆,苏黛暗地里十分得意。然胡因梦虽则算是个同道,到底是男子,何况...这也才见了一面而已,哪里就能轻信了他去。

      胡因梦哪里晓得这许多的思量,但瞧着眼下的小人儿良久不发一言,只道她害臊,转身就要离开,背后脆生生递来一句话。

      “敢问胡家哥哥一句,如果一时得罪了人,要怎么办?”

      小姑娘泪眼涟涟,是因为得罪了人?

      他忖了半刻,唇角勾笑:“这得分情况。若得罪那人见人爱的,便要顾及里子;若并不见喜于人,则只需顾及面子。”

      “若并不清楚对方在他人眼里如何呢?”

      胡因梦越走越远,抛下一句:“永远做最坏的打算。”

      苏黛一路上细品着几句话,一时若有所思。待回了家,浣纱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懒懒的阳光从松树间散落下来,在庭院里散出光影斑驳。苗氏坐在树下,手指飞快地在彩线间游走,而旁边廊子下面,十二条各式各样的络子兀自在春风中打着旋儿,兜底的两颗坠珠相互碰撞,发出一似燃烧松柏般的荜拨之声。

      苗氏总是用心装点着四角天空下的生活。即使自己就如同风中的络子一般无根无蒂,任由撕扯,可正是这样一份婉顺,才教苗氏有着水一般的温柔缱绻,好似石击即破,但总能在树影缝间散发出动人的粼粼波光。

      苏黛静静地走到母亲身边,手环住苗氏的脖子,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苗氏张口正要喊累,点点滴滴滚热的泪水直顺着脖子烧进心里。

      待地上的光影斑驳已有三四寸偏移,苏黛才直起身子,脸上温顺的笑意,一如她的母亲。

      “姨娘,你说里子和面子究竟是什么?”

      苗氏拿起手上的打了半截的络子放把她眼前瞧:“线是里子,络子的样式是面子。”

      苏黛忖了半日,道:“不管是什么线,络子总能打出那么几个形状。可若线被虫蛀坏,便什么络子也打不出来了。”

      苗氏莞尔一笑,并不多言,任凭时光静好兀自荏苒。她看到彩线游走在苗氏葱白的指尖,游丝交缠,中有千千结。

      想寿珍初来时的那两个络子,眼熟如此,可不是跟姨娘打得一模一样。

      “那如何才算是做最坏的打算呢?”苏黛又问。

      “若怕络子打不好,平日里就多多将各式各样地拿来勤加练习,笨鸟先飞。若怕丝线节骨眼上出岔,则要多多备足。”

      苏黛会意,抽身朝苗氏福了一福,径往烟云斋去。

      苗氏放下手中未打完的络子,将桃红叫到跟前:“小桃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细细说把我听。”

      彼时夕阳烧云,各家夫人大都已经离开,只有魏云霜和谈潇潇的母亲尚在苏府闲话。张妈妈见到苏黛进来,还未及迎接,便见小姑娘盈盈下膝,跪在庭中。

      张妈妈几叫未起,打起帘笼进屋,崔姨妈,平南侯夫人和谈夫人陪在耿氏两侧,苏珏、苏琪和崔寿珍也在。

      “二姑娘现跪在庭中。”张妈妈悄声说道,话音刚落,忽见一束夕阳漏进屋中。

      是苗氏来了。

      崔姨妈冷脸道:“芸儿,我也算给了你脸面,可你的女儿却并不给我女儿脸面。”

      到底是谁不给谁脸面。苗氏有苦说不出,只是朝四方磕头:“教两位夫人见笑了。”

      一个妾出来陪客,固然见笑,但更可笑的是,主母万般仰仗的一个女孩儿,因着姨太太一来,就要喊打喊跪。

      其实两位夫人听各自女儿将经过一一说了一回,极是瞧不上寿珍的做派。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若非自家女儿非要来耿氏面前替苏黛抱不平,并不愿意多在烟云斋逗留。

      崔姨妈听出个中滋味,面上便有些挂不住,教洑燕去把苏黛将起来。

      苏黛定如磐石,岿然不动,只是俯下身子大声道:“女儿冒犯珍姐姐,以下犯上,请太太责罚。”

      耿氏一行人打起帘笼出来,只见苏黛单薄的身影如夕阳下的一只孤雁,她睨向苗氏:“你便是这样教导女孩儿的?我平日待她跟亲生的一样,她是在跟谁分上下高矮。”

      一听这话,寿珍心里直发憷。看来耿氏是有意要抬举苏黛了。

      这也难怪,苏家唯一的香火,却是苗氏的儿子,苏黛的亲哥哥。耿氏已是年近半百的人,将来的指望,全系在苏定方一人身上。

      若只看待往日的情分,苗氏的温顺,以及苏黛对她的助力,又何至于在自家亲姐姐面前维护一个庶女。

      苗氏依旧是婉顺的模样,一如她伏得极低的脖颈,口中喏喏道:“妾身教导无方,请太太责罚。”

      耿氏命张妈妈将苏黛扶起:“年轻人小打小闹也寻常,但只你不该动手,也为着这个,我不得不罚你,你服不服气。”

      苏黛将张妈妈递过来的一双手轻轻却开,俯下身子,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女儿服气。”

      苏珏苏琪一言不发,走到苏黛身边齐齐跪下。

      耿氏无奈,命人传来家法,就见张妈妈捧来一根一尺长拇指粗的乌木棍。一旁的寿珍洋洋得意,将脸扬的老高,上面一个五指分明的手掌印,随着她的笑意而上下起伏。

      “每人打二十个手板。”

      耿氏一声令下,二外夫人忙带着女儿避进里间,不久便听见外面一阵噼噼啪啪,可就连十一岁的苏琪都不曾喊过一声疼。

      其实又怎么会不疼呢。仿佛手心上开出了点点繁花,通红的双手便是那血红的花叶,疼痛则随着花根直直扎入心里去。

      晚间苗氏给苏黛上药,苏黛对她说:“娘,你轻点,疼。”

      女儿撑了半日的疼痛,终是再也无法支持了,在她面前将所有的盔甲卸了下来。

      苗氏哽咽道:“你也忍了这许多年,怎么偏是今日忍不住呢。”说罢,泪水滴滴答答落在苏黛的指间,像是一把能治愈一切伤口的凤凰泪。

      “娘,”苏黛的一双眼笼在昏暗的烛光里,虽则柔和了许多,却仍能察觉到其中的锋芒,“女儿的忍,是为着自己。可遇上娘的事情,我忍不了。”

      苏钦默不作声地站在门首,将这一席话听在耳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个二女儿活成了大女儿的影子,大女儿嫁进王府后,二女儿仿似蒸发了一般,若不是耿氏之前将她派进宫去,他就要忘了有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了。

      这屋里,一个不过是他心尖上的女人的一个侍婢,一个又是熟悉而陌生的女儿。苏钦一时竟觉得手足无措,转身便要离开。

      苗氏眼尖,窥见门前露出一角青色的宽广衣袖,道了句:“老爷来了。”

      苏黛抬眼看时,爹爹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一张脸倒是少见的局促不安。

      “给家中添麻烦了,请爹爹宽恕女儿的鲁莽吧。”

      是鲁莽而非过失,看来二女儿并未后悔打在崔寿珍脸上的那一巴掌。苏钦失笑,片刻才唔出一句:“爹爹从前教你知错能改的道理,经过这次,可要牢牢记住。”

      是的,她错了,她错在不该一时鲁莽,用这般直接的方式给予寿珍发肤上的羞辱。其实寿珍来苏府的这几日,早已失却许多人的心。从今日的情形看,便是耿氏,也无意过多地维护她。要让她在苏府难过,在京中失却脸面,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想到这儿,苏黛一时失笑。

      苗氏起身,将药箱收好,又细细嘱咐小桃红照顾好苏黛,便要引苏钦往自家屋里去。

      苏黛走到门首,深深埋首:“爹爹慢走。”

      走了两步,苏钦回首。二女儿立在月光下,瘦削的肩上好似有无形的重担一般,越放将身影扯得单薄如纸。

      “黛儿受委屈了。”他留下这样一句话,迎着满天心斗抽身走了。

      这是苏黛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爹爹给予她的温暖。

      从前跟着长姐一处,家中琐事大都有长姐负担,长姐为她遮风挡雨,却也挡住了一抹来自爹爹的阳光。

      两人一处习字,爹爹会说:“璧儿写的越发好了。”

      两人一起做了吃食,爹爹会说:“璧儿做的一手好汤水,以后不愁嫁不出去。”

      但即使在梦里,她都想听到爹爹说一句:“黛儿,你做得好。”

      她躺在榻上,一个辗转,月亮映在窗户纸上,朦朦胧胧一个影子,她伸手去抓,却只得一个虚空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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