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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剖白 仲春时节, ...

  •   仲春时节,暄暖的东风将花催得更艳。五瓣桃花,花叶肥硕,沾上两三滴晨露,更似美人饱满的朱唇。

      浣纱院与烟云斋之间的夹道,苏黛不知走过多少遍,这沿路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就譬如墙角那一株去岁冬日突然开始凋零的罗汉松,仿似随着先帝的崩逝而失去遒劲苍翠的清姿态,突虬的残枝在寒风中摇曳,备显老态龙钟。

      而今,东神眷顾正浓,不知不觉间,老枝上又开始冒出薄薄一层碧翠,在细碎阳光的照拂下,逐渐拾起往日的生机。

      可就在这样生机躁动的春光里,苏府却是就此沉寂下来。

      苏定方被苏钦拘在家学,日日苦读,鲜少再与胡因梦游猎。

      后院里的苏珏苏琪,则是呆在各自庭中,摸一下针,看一回书,实在无聊的紧,便借着静好的春光踩自己的影子做耍。

      而一向最喜花团锦簇的寿珍,近日也懒怠出门了,只让洑燕将皑雪楼的红带尽数解下,笼在竹几上仔细看过,将各府女孩子写下的心愿暗暗存在心里,只待日后再投其所好,才能教京中人都知道自家的好处。

      苗氏每常卯时末刻往烟云斋去请安,都被张妈妈拦了回来。翻来覆去,也只得张妈妈淡淡的一句:“太太身子不爽快,姨娘请回罢。”

      饶是这样,苗氏仍旧每日雷打不动的往烟云斋来,得张妈妈一句拦,隔着窗子远远磕一个头才回去。

      唯有苏黛,耿氏要她每日卯时中便往烟云斋来绣花,直到天擦黑才放她回去。每常在碧纱橱里呆上三四刻,就隐隐听张妈妈在外间将苗氏拦住。

      苏黛将绣绷子松在膝上,朝耿氏看去,只见她仍旧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桃花,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待一支桃华灼灼跃然呈现在米色细绢上,才将张妈妈唤进来:“前儿平南侯府送来一堂鸡翅木家具,送把幽梅院请姨太太装点。”又指了一个仙女乘桃槎的摆件过去,要为崔姨妈添春。

      这些一一落在苏黛眼里,仿佛是耿氏故意做给她看一般。苏黛会意,一句话也不多问,只是在耿氏将事体处置妥当之后,将绷子将到她面前问:“请太太看看黛儿这鱼骨绣可是绣对了?”

      比起摆弄吃食,刺绣对于苏黛而言实在是味同嚼蜡,不过平日里以平绣针法绣个把花儿朵儿,已是极限,可耿氏非教她绣一副风柳河岸图来。

      要想将杨柳迎风舞动的曼妙身姿绣出,必得鱼骨绣这样的针法,苏黛只觉世间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团蔓草横生般的丝线更乱的了。

      耿氏只消看了一眼,就失笑道:“这哪里是鱼骨绣,便是水草也没有这般乱了。”说罢执起苏黛的手,一针一线地教她。

      耿氏侧身坐在苏黛身侧,手指翻飞,眉眼连娟,口中细细地将每一个步骤说把苏黛听。就只这一份耐心细致,便不难理解苏钦为何如此挂牵耿氏,二三十年的夫妻,也没教第二个佳人为他红袖添香,平白在两人间横插一脚。

      纵然后来有了苗氏,也不过是当年老太太在时为着门面好看,作主抬她作妾。都说鱼找鱼,虾找虾,若非苗氏惯是为人柔婉,事事周到,苏钦宁死也断断不肯接下老太太的这份大礼,耿氏亦不会肯与苗氏亲近。

      耿氏谆谆教导,苏黛也收了思量,任凭韶光在丝线游走间逐渐消磨,一颗心也是一日比一日的沉定。

      晚间,苏定方回到浣纱院,说起这几日到烟云斋用晚饭的光景。

      “从来都是跟太太一起用饭,可这几日太太只教人在前厅摆饭,把我一个人吃,梅香梨蕊陪着,却总不见太太出来。”

      苏黛和苗氏相视一笑。

      看着哥哥犹是一脸疑虑,苏黛伸出食指在他的额头上一戳:“傻子,你还没明白么。”

      苏定方老实地摇摇头。看着这个比她大六岁的哥哥这般不通庶务,倒像是她弟弟似的,苏黛一时失笑。

      苗氏将苏定方拉到近身处,细细说给他听:“因着你妹妹得罪崔姑娘,太太若不刻意冷落我们些儿,姨太太面上可是好过?只怕不出半日,满京城都要传皇后娘家的一个庶女也敢把自家正经姨太太气受,极好听的名声儿。”

      苏定方忿忿道:“明明是那崔寿珍冒犯妹子在先,哪里又是妹子要冒犯她地?物不平则鸣,便是珏妹琪妹,也替妹子抱不平,平白挨了手心,依我说,那崔寿珍是个顶可恶的人。”

      苗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苏定方只是摇头。

      “哥哥,你还看不明白吗?不管这件事错在谁,终是太太替我们挡了下来。崔姨妈到底是太太的亲姐姐,你口中那个顶可恶的人也是太太的正经外甥女,”苏黛将心一横,索性将事体剖白个干净:“从太太如今的态度来看,只是有意冷落咱们浣纱院,却并没有实实在在牵动肝火。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哥哥是苏家惟一的香火!”

      “太太的好我内心自是知晓的,但只太太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该对崔寿珍约束一二才是。我只是瞧不惯那样一个刻薄的人,天天在家螃蟹似的横行霸道,太太还只妆没看见。”苏定方咕哝道。
      “哥哥,你的面子天大呢。若日后太太从宗族旁支过继一个给我作哥哥,我的亲哥哥,到时候你这天大的面子往哪儿搁?”苏黛冷笑道。

      苗氏见苏定方满脸惊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推了苏黛一把:“话说那么急做什么?”

      苏黛恨铁不成钢,只觉胸口压着一个千斤重的石头,闷闷地道:“他已经及冠了,若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才是真叫人寒了心。”

      沉默仍旧蔓延着,整个浣纱院渐渐只听得远近起伏而又不绝如缕的蛩音。

      这沉默拖得越长,苏黛的心便愈沉,一颗心就要沉到谷底去。

      苗氏见女儿郁色渐深,便好似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女儿的心挽回崖上般地叹了一句:“你妹妹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不过是想让哥儿明白,哥儿是苏家的儿子,只有哥儿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撑起苏家的一片天,强大到能为太太遮风挡雨,强大到老爷太太除了你便再无他人可以依仗,到那时,你妹妹和我才能在这后院得到真真正正的一世安宁。眼下争得一时之气,只会教老爷觉得你轻浮,教太太觉得你不懂事,若落到这步田地,咱们才是真的完了。哥儿,你记住了么。”

      望向母亲的苏定方终是缓缓地开了口:“道理儿子都懂,但儿子心中总是希望,儿子首先是姨娘的儿子,然后才是是苏家的儿子。”

      苗氏冷冷地睨向她,他从未发觉一贯柔婉如春水般的母亲也可以发出这样寒冷如冰的目光。

      她说:“若你真的事事将我放在首位,我便要你首先成为苏家的儿子,其次才是我的儿子。”

      苏黛不语,只看见哥哥一双剑眉痛苦地扭成画轴中奇岩怪石上的裂纹。

      “我答应您。”苏定方终是妥协了。只是尾音尚未消弭处,能够捕捉到一丝丝的不甘。

      苏黛心疼哥哥内心的挣扎,宽慰道:“哥哥一定要以苏府大局为重,至于姨娘这边,凡事有我在。”

      于是连着几日,苏定方晚间去耿氏房中,具是“太太长,太太短”地强拉着耿氏出来一同用膳,席间将白日里与苏钦的对处细细讲把耿氏听。张妈妈见烟云斋久违的欢声笑语,晚间为耿氏梳头的光景也是端着宽慰的笑意:“哥儿长大了,知道太太镇日忙于琐事,非要拉着您说笑一番,倒也开怀。”

      就这么着,一时也算时岁静好。

      过了几日,苏定方见妹子镇日往耿氏房中作绣活,深知苏黛最不喜针黹功夫,夜里回至浣纱院,就对苏黛提到:“妹子日日为太太描绣也是辛苦,正好明天我要去骑马,一道去顽一回罢。”

      苗氏几乎脱口就要阻拦,却见女儿脸色郁色沉沉,从前娇俏可人的模样倒教针线日渐消磨,也不做声了。

      除却那日进宫与每年清明扫拜,苏黛便几乎从未踏出过苏府半步。虽然本朝重武轻文,女子也多有会骑射的,但终究男女大防,要女子抛头露面,却鲜为世俗纲常见容。

      可就这短短几次的外出,教苏黛对府外的天地产生了无限遐思。在她的想象中,各家各府不再是礼单上一排有一排的簪花小楷,而是依桃傍柳的江南人家,门前偶有行人路过,手执油纸伞,一个不小心踩进小水凼里沾湿裙角,也觉酣畅淋漓。

      于是,在世俗纲常占据了大部分的内心,还是将一小块儿地界让给了这种遐思。遐思激起的好奇虽不至激烈迸发,教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体来,却也能偏安一隅,让她不时想起外面的天地,继而感受到内心微微的悸动。

      见苏黛不发一言,却并未一口回绝,苏定方知晓她业已动了心思,便闲闲地道:“京中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做耍的也颇多,不过是跟在自家兄弟身后,采采风骑骑马罢了。老胡每常出来,大多时也带着他的妹子。家家如此,妹子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一时间,苏黛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跟自家哥哥出门,进出又有马车绣轿,长随小厮,倒也不十分妨碍。

      “可是太太那边。”

      “我既然敢请妹子出去,自然有办法替你圆过太太那边,妹子只管放心。”苏定方信誓旦旦地笑道。

      可当苏黛穿上侍从的衣裳,低眉顺眼跟着苏定方踅至苏府门首时,却老远看见胡因梦骑在马上,远远向他们招手,心里便将苏定方骂了一千八百遍。

      原说好跟着苏定方出来当是没有外人,怎就没想到他和胡因梦是长在一起的两个人!

      待苏定方领着忸怩的妹子走到胡因梦马下,只见他一个闪身,就从马上跃下,做了个长揖,问道:“苏弟,这位是?”

      他居然不认识自己了么?苏黛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来,登时将脸扬了起来,却对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心里才明白这是不想教别人知晓她与他私底下接触过。

      苏定笑道:“这是我二妹妹,镇日只是做着绣活,平白辜负春光,偷偷带她出来郊游耍子,这也是跟幻之兄学地。”

      苏黛极是端正地侧身一福:“想必这位就是哥哥常提起的胡家哥哥罢?”

      胡因梦点点头,却见她手里提着一个轻轻巧巧的湘妃竹食盒,问道:“苏家妹妹手里拿的什么?”

      苏黛随手交到苏定方手里,让他交把一个长随小心提着,道:“哥哥教我出来作耍,便做了些吃食,待饿的时候点点心,不值什么,让胡家哥哥见笑了。”

      胡因梦笑道:“这正是会体贴兄弟的呢,不像我那个妹妹,成天吆五喝六地支使人。”

      “哥,你又想脑袋吃榧子了不是。”旁边马车里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娇俏,将苏黛吓了一个闪儿。胡因梦摇摇头,将帘幕掀开,做了一请:“妹子上车罢,接玉一贯是个淘气的,请多担待。”

      待往里看时,只见一个同样小厮打扮的坐在马车上,长眉入鬓,杏眼含春。

      妫阳伯夫人膝下有一女,小字接玉,便是她罢。苏黛朝她福了一福,借着苏定方的力登上马车,胡接玉将她搀住,犹是絮絮道:“你也只敢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若到娘跟前,我必要让她将你的皮揭了。”

      胡因梦轻蔑道:“你也就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娘跟前,乖得兔子似的,也不知是哪个。”又朝苏黛点首笑道:“苏家妹子坐好了,可别教接玉蹬着你。”说罢一个健步,探上高头大马,头也不回地拉着苏定方往前头去了。

      车轮辘辘,不由让人产生一种游离之感。苏黛坐在车里,任由车前两头健硕的马儿拽着她们向前行进,待到亭松巷尽头,一个转弯,就听得外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苏黛一只手攥在帘子上,却迟迟不敢掀开来,生恐被外面哪个登徒子窥见自己的脸面,胡接玉睨了她一眼,兀自将旁边四四方方的一搭帘子掀开一角:“这样小家子气做什么,你要看风景耍子,掀开帘子看就是,妫阳伯府的车马,京中有哪个敢轻慢?”

      妫阳伯膝下除了这个女儿,余的都是姬妾所出。胡接玉在家里,见惯了那些庶姐妹的手段,人前怯生生的模样,人后往姐妹床上扔老鼠匿蟑螂,什么做不出来?

      苏黛在苏府谨小慎微惯了,又自小被苏皇后的光环所笼罩,行为举止原比别人要柔和婉顺。可这柔和婉顺落在胡接玉眼里,却有些矫揉造作了。

      苏黛并未因胡接玉一席话露出半分神色,仍旧端正而坐,如一座入定的佛。胡接玉见状,也不理她,兀自支其帘子数着路上行人,一股股小风便顺着那缝隙溜进轿子,像一朵朵小小的浪花一般拍打在苏黛脸上。

      出了昭华门,人声渐稀,苏黛盘算着,便将自家这边帘子掀开一角,只见道旁已是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春风拂过,那细嫩绿枝上烧的一点子金黄便随风上下跳动,一如苏黛鬓边轻柔舞动着的发丝。

      胡接玉这时却是将帘子拢上了,见苏黛津津有味地望着花田,嗤道:“这有什么好看地?街上人影窜动,或有小贩走街串巷,或有妇人高声叫卖,才是有趣耍子,你却不看。这会儿这花儿正开得烧人眼,你又偏要瞧了。”

      苏黛不过朝她一笑,并不接话,待到马车渐渐上了一个缓坡,见四周植被葱茏,灌木丛生,方才放下帘子,转而问她:“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做耍?”

      胡接玉有些得意地道:“我家在梁风坪有一处庄子,也有百亩大的一个草场,这是要去骑马耍子呢。”她觑了苏黛一眼:“会骑马么?”

      “妹子可以学。”苏黛淡淡回道。

      胡接玉不以为然:“妹子以为骑马是做针线,凭他是谁都是能轻易学会的么?”

      苏黛想起她那一团糟的鱼骨绣,由着耿氏悉心指教,不出几日却也能绣出一两片像样的柳叶来,不免轻笑道:“若能轻易会的,便也不叫正经学了。若要正经地学,自然是要去学那棘手难办的事体,一旦学成,才能教世人刮目相看,姐姐说是不是?”

      胡接玉哼了一声,正要反唇,却听得驾车人一声长吁,拉车的两匹马儿打了一个响鼻,霎时停了下来。

      胡接玉将门帘一掀,轿子两侧的玉石坠角一阵戗朗:“哥,怎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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