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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宴 开宴那 ...

  •   开宴那天,正是艳阳高照的一日。先是金灿灿的晨光将苏黛唤醒,又是夹道两侧的罗汉松绿油油连成一片,层层叠叠的树冠好似绿波摇曳一般,虽则墙角那棵罗汉松早露出暮年的光景,渐有枯萎凋零之势头,但在这无限春光中,也好似回光反照一般,冒出寸许的针叶来。

      一路春景为伴,苏黛轻声哼起了苗氏平日里常哼的调子,也不知是哪里的曲儿,只是一味抑扬顿挫,极是悦耳。待到隆庆堂门首时,耿氏早携了两个苏,和崔姨妈并肩在廊下立着,恍惚间,一丝落寞袭上她的心头。这样的场合,永远看不见苗氏的身影。虽然耿氏也愿意与她亲近,但这种亲近就如耿氏对凤仙花的亲近一般,只要能染得鲜红好颜色,就是千好万好,哪日枯萎了,便要寻思连根铲掉再寻一株来替它。

      辰时末的光景,便有人家陆陆续续往隆庆堂来了。各府夫人领着各自的女儿,往耿氏跟前来道喜,魏云霜跟在平南侯夫人身后,趁母亲给耿氏道喜的片刻,冲着苏黛眨了眨眼睛。

      苏黛冲她回笑,抬眉往西边使了一个眼色,魏云霜走后,谈潇潇又跟着她母亲中书舍人谈大人的夫人谈李氏来了,脆生生地朝三个苏叫了一声:“三位妹妹好呀。夫人连连摇头,口中连道女儿不懂规矩,便拉着女儿进去喝茶。

      按着记在心里的各府请帖,苏黛在旁边默默盘算,待半个时辰后,妫阳伯夫人挺着直挺挺的腰杆道过贺后,扯了扯耿氏的衣袖道:“太太,都来了。”又有前头小厮传话,说各家公子也具到了,正在前面由老爷陪着,耿氏落下心来,领着三个苏并崔姨妈过耳房换衣裳,便往隆庆堂里去。

      耿氏落在上座,与各府夫人言笑晏晏,女孩们则安静坐在各自母亲身后,崔姨妈坐在最末,身后却不见崔寿珍。

      中书谈大人与苏老爷同僚,谈夫人与耿氏也多有走动,对清河崔家更比别人多一分了解,她端起茶盏品了两抿子,问道:“听闻姨太太来京还带了一个女孩儿,此刻怎么不见?”

      看着京中诸夫人皆望向这方,崔姨妈颇有几分得意,笑道“诸位夫人要来,我那丫头没见过大场面,又怕后头席面出什么差错,正看着呢。”众夫人只道寿珍能干,便又有寿阳伯夫人向耿氏道:“皇后娘娘近日可好?”

      “都好,就只忙些。”耿氏有意避开锋芒,并不多说,寿阳伯夫人却又问起苏大人进爵的事,耿氏笑道:“我们家比不得定西侯府,虽是太后娘娘的母家,到底有战功在身。老爷的意思,是要守着清流人家的名声,只要娘娘在宫中平安顺遂,不要这虚名也罢。”

      “听说太后娘娘近日身子不大爽快,定西侯一家都进去侍疾了。”谈夫人不由地提了一句,耿氏笑道:“时气变化最容易让风扑了身子,前儿我也染了些风寒,不过几剂汤药下去便好了。太后福泽深厚,想是更无挂碍。”

      平南侯夫人嗐了一声:“我听连璧说,皇上前儿去太后跟前请安,殿外突然听见一阵桄榔,后头宫人进去一瞧,地上茶盏摔碎了一个,第二天太后就病了。”连璧便是定西侯夫人的闺名。

      这话一出,一时竟无一人接话,苏黛忖着,这是要说皇上与太后生出龃龉。皇上新登,若就此与太后失和,必然有一番大风浪。如此以来,岂非教她大姐姐夹在中间,两方难做。

      太后也曾是跟着先皇出生入死的人,听闻围攻旧京的时候,夫妻俩还曾并肩作战,端的一对风云伉俪,只可惜自家一辈子也没生出香火来,倒是先皇军中纳的二三个妾室生了十几个儿子,死的死,夭的夭,到了仅活下来的三子,五子和八子。三子便是当今圣上,生母谢氏,早年间没了,自小便过把太后养活。余下五子,八子,便是如今的端王与敬王。

      妾室生的儿子,再怎么听话也比不得自家亲生的。太后这一病,便是天下正头大娘子的通病。只是这样地秘辛,并不是寻常人家轻易说得的。

      崔姨妈极是有眼色的人,岔开话道:“聚福楼出了几品新菜,抢手的紧,我倒抢了几桌子来,晌午请大家吃。”

      平南侯夫人正后悔说出刚才一席冷场面的话,见崔姨妈此时来打圆场,不免高看一眼,笑道:“听我家那猴儿的意思,也不是什么新菜,不过是陈菜新做,跟原先是两样滋味,只是不知究竟是怎样,我正要尝,姨太太倒行了方便呢。”

      耿氏笑道:“却也不知是什么机缘,倒教聚福楼改了做菜的法儿了。”把苏黛说得心中一惊,恍惚间,听见许久未发话的妫阳侯夫人道:“这也不拘什么,聚福楼的掌勺老孙原先是我家的厨子,自小单给我那六郎做吃食,待会哥儿们过后头来道贺,只消问问六郎,他必知道缘故。”

      胡六郎?可不就是那罪魁祸首胡因梦。

      苏黛眼下只暗暗恨她那不成器的哥哥,拿自家妹子到处去说嘴,要从那胡六郎嘴里冒出一句:“这全是苏家二妹妹的主意。”便是极好听的名声,世人只道她一个闺阁小姐要做饭把全京城的人吃哩。倒不如提前筹划一番,径自求了父亲往利州老家去避一阵子。苏黛越想越深,竟开始盘算起京城往利州去的路费。

      夫人们越聊越深,姑娘们却开始坐不住了,这时前头有人来传话,道公子们就要来后面道喜。一排排花儿似的人物连忙起身,人人都成了芙蓉桃花面,一步三回头地往屏风后面的阁子里去了。

      魏云霜见苏黛不似其他女孩儿一般往屏风跟前凑,两人便在一处闲话:“才刚跟我使眼色,是要我下午到你院子里做耍不是?”

      “也只姐姐这般懂我呢。”苏黛笑道。魏云霜一想起每每苏黛都拿新鲜吃食招待自己,不由得喜上眉梢:“今儿可不知又有什么好的等着我。”却见苏黛愣起神来,拿手在面前挥了一挥:“妹妹有心事?”

      苏黛想了一会儿,决定将话告诉魏云霜,便凑到她耳畔去,将胡因梦的事说把他听。屏风前面,只听得一阵金击玉响,姑娘们凑得便更紧了。不一会儿,堂前便传来少年们道贺之声,妫阳伯夫人问道:“六郎,聚福楼的吃食究竟怎样呢。”

      苏黛心便如十五个打水桶,七上八下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屏风,好似要戳穿一般,连带着一旁的魏云霜也屏声静气。

      影影绰绰间,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从苏定方身旁踅了一步出来作揖,问过各位夫人的安,朗声道:“原是儿子前儿与苏兄弟城外骑射回来路过聚福楼,点了一品酱焖鹌鹑,一品茶炒青豆,一品蟹黄豆腐汤,细尝之下未为完璧,因到后厨跟老孙提了一回,不想竟改出京中爆款来了。怎么,晌午有这三道菜么。”

      一席话春风拂面一般,温厚而沉稳的声气,将初春薄薄一层料峭之感涤荡地一丝也无。有几个姑娘依着屏风缝窥见二三,脸红地滴血,苏黛听过,心中大定,望向魏云霜,深深舒了一口气。

      魏云霜紧捏着她的一双手也忘歇了,对她轻声道:“这便是顾惜你的名声了。”

      苏黛望着屏风那边,看得一片黑云压城,幽幽传来苏定方的声音:“幻之兄文武双全,兼通厨技,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妫阳伯夫人只啐他:“苏兄弟可别抬举他,他也就这点子姑娘似的本事。”说得一堂夫人掩帕开颜,一地公子爽朗而笑,平南侯的三子魏登夔连声附和:“可是可是,胡幻之的一手好汤水,我们书字写画之余都爱喝。”

      胡因梦并未教这些顽话逗得慌神,落落大方地跟各位夫人长揖道:“也就是指挥着小厮们胡乱倒腾,太太们不来讨我的汤水,就是我的福气。”逗得在坐的夫人止不住地笑,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妫阳伯夫人一展喜色,嘴上只是把她儿子呵斥下去。

      苏黛脑袋一歪,愈发觉得胡因梦这个人有趣。

      却说崔寿珍在皑雪楼并幽梅院两处看丫头婆子摆好冷盘,再遣人吩咐厨上随时出菜,又让洑燕去角门守着看聚福楼并宝馔居将菜送来了不曾,待一切停当,便过隆庆堂来,方走至夹道,远远瞧见一群锦衣公子从堂口出来,其中一个教她一眼瞧了出来,不是那日朱雀大街上踩死她家马的那个又是谁?待她走近两步,要上去理论,转眸一想,自家一个姑娘往公子跟前凑,极不成体统,再抬眼看过去,那人正冲着自家这边笑,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洒在上面,剑眉星目,俊挺挺的鼻子,却是个风度翩翩的绝世公子,哪里还有那日驾马驰骋的蛮劲?一时间便似中了定身法一般,痴痴地立在风口里,待风将她吹醒时,人早已走了一炷香了。

      寿珍心下暗喜,只道那小哥儿必是心中有愧,见着她要笑着赔不是,再想不到那胡因梦不过是在和身侧的苏定方说笑,实则正眼也不曾瞧过寿珍一眼。

      寿珍不明所以,美滋滋地进了堂去,向各位夫人一一请过安,道:“后边已经置办妥了,请各位太太和姐妹们过去做耍。”

      各府夫人便携着自家女儿就要起身,寿珍让过一侧就要引路,却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将妫阳伯夫人跟崔姨妈说的话吹进寿珍的耳里:“姨太太教女孩子这样一双小脚,是前朝的风俗,如今京中可不时兴了。好好一双脚做成那样,可是骑得马的?”把寿珍气得差点一个趔趄,面上仍旧端端正正的一个笑脸,愈发要显出小脚的好处,只见莲步轻移动,头上的钗连一丝晃动也无,又故意放慢了步子,只待要人家细瞧她的仪态。

      可怜诸位夫人小姐家里大都有着军功,不学前朝酸夫子般喜欢小脚,一双双天足跟在寿珍后头小鸡啄米似的踅着,踅了半日才到幽梅院中。

      崔姨妈只道女儿昨日红绸粉布地往家里抱是要作甚,才刚进幽梅院,见新吐春芽的梅树尖上都系着寸长的胭脂飘带,连绵成一片落英缤纷,把个梅树打扮地桃树模样,极是喜人,平南侯夫人叠声赞道:“好,好,这主意倒难想到,况且还是胭脂红地挂红,不怕犯忌。”

      苏黛跟在人后,见寿珍喜得什么似的,也不得不佩服起寿珍的手段来,拉着魏云霜道:“我这个姐姐,为人虽有些刻薄,倒是个能拿主意的。”

      见丫鬟仆妇将各夫人安置妥当,寿珍又引女孩儿们往皑雪楼去,众人只见梨花墁道,白蕊成堆,左攀一枝,右折一对,互相簪起花来,行走间,尽头便有一座小小院落,二层高的阁子,待提裙上去时,脚下便如站在青云里一般,极是动人的风景。

      很有几个女孩子见这样一个好所在,只道寿珍独出心裁,心思巧妙,便把她围地团团转,姐姐长妹妹短地一通叫,要哄她领着去底下折几只梨花插在席间,用饭的时候嗅花耍子。

      不多时,菜馔已备,食酒皆足,寿珍让洑燕将出一个檀木盘,里面可不是昨日新裁的大红绸布?这也是寿珍的心思,许每个女孩子各取一条,写下心愿,挂在树梢上祈福,一则梨花掩着红布,不怕说人犯忌,二则每人只一根,统共不过二三十根带子,并不点眼。于是不多一会,梨花间就不知被谁点上了朱红,美人面一般地迎风摇曳。

      才刚跟在身后一起折梨花的,寿珍出于私心,又暗地多给了一条。苏琪见了,踅到寿珍跟前:“姐姐多把我一条呀。”

      寿珍向来不喜苏琪没心没肺的模样,见人来要,偷偷把大红带子往束腰里一藏,笑盈盈摊开手说道:“妹妹瞧,大红的没有了,姐姐我还有几条胭脂红的,”说着便从袖里拿出两三条来,“送把你玩。”

      苏琪将眉一耸:“谁稀罕这胭脂红,那是妾室用地颜色,我不爱它,我偏要大红的。”说罢伸手便去翻寿珍的袖笼,被寿珍反手一搡,推到苏珏怀里,苏珏吃不住劲,又倒在苏黛身上,几个人一阵哎哟,到底是魏云霜将人扶住。谈潇潇远远瞧见三个苏扭成了一团,刚走近两步,就听得寿珍掸着衣袖冷笑道:“什么妾不妾的,人现立在跟前,可不是亏心打脸么。”说罢,一双凤眸直往苏黛身上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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