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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绸 黄莺儿 ...

  •   黄莺儿一大早便在窗外唱个不停,清脆的声响割破了冬日的肃杀,漏进春日里的第一抹春光旖旎。苏黛起身后,便要梳洗往烟云斋请安,谁知小桃红正为他簪一支挽发的时节,苏琪便跑了进来:“妹子才刚去跟娘请过安了,娘念及姐姐写帖子辛苦,叫免了今日的请安呢。只不知姐姐将帖子写好了不曾?”

      彼时窗户纸一片澄金的光辉,那是朝霞最绚烂的颜色,如此算来,不过卯时末刻的时节,苏琪倒是罕见地起了个早,想必是她知道崔寿珍缠上了苏珏,要过来与苏黛闲话。眼下也正是苗姨娘每日去烟云斋请安的时节,苏黛见头发已经盘好,打发小桃红跟苗氏一并去烟云斋送帖子,回过身对苏琪笑道:“昨儿崔姐姐揽去一桩差事,要给三妹妹做丞相呢。”

      “正是这件事教人窝火,”苏琪坐在榻上,两手倚在榻沿支棱着身子,撇着嘴道。原来苏琪昨日下午找她三姐姐耍子,院里婆子告诉她:“珍姑娘拉着三姑娘往园子去了。”说得苏琪一腔子的不满,只道这位新来的姐姐把自家三姐姐抢了去,拽着小蝉一溜烟往园子去。

      园子里桃吐粉梨泻白,衬着灵鲤塘旁的绿幕烟柳,正是一番赏心乐事的景象。崔寿珍有心要教苏珏陪她到园子里选一处设席的好所在,拉着她走过来踅过去,最后拟定三处备选,一处桃圃旁的留芳斋,坐在敞厅里远远望着桃林芳菲,好不喜人,但只地方小些;一处玉梨园内的皑雪楼,上下两层,宽敞有余,只是放眼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疼;一处灵鲤塘上的柳香榭,四面春风踏水而来,花香频送,端的令人神清气爽,却是苏老爷平常作画的地方,只怕不宜于此宴饮。三处景致各有利弊,寿珍便问苏珏:“妹妹觉得哪里好呢?”

      苏珏正拿着一卷话本子看,听寿珍这么一激灵,忙忙抬眸道:“姐姐选好地方了吗。”一席话显见得没将寿珍的话听进去。寿珍吃这样一个软钉子,也懒怠再问他,心里只是忖道:“虽说皇后娘娘跟前过了明路,到底是国丧期间,花枝招展地也不合适。”便敲定了皑雪楼,道:“已经选好了呢,妹妹逛累了就先回去罢,我替妹妹在园子里再转转。”

      听了这话,苏珏如临大赦,头也没回地走了,教崔寿珍气个半死,恨恨道:“怪道这苏家庶女当权呢,这般没气性。”便让洑燕去跟耿氏说选定了皑雪楼,要拿对牌使。那边苏珏走了半路遇到苏琪,远远便叫:“妹子,回去顽,园里不是去处。两人走近后,苏珏道:“那样一双小脚,倒比我还能走。扯着我逛了半天,一点意思没有,还白白教我担着差事。若做的好了,功劳全是她的,若做的不好,自然拿我顶缸,打量我一声不吭便不知道她心里那点货,当我是世人呢。”

      苏黛听苏琪有模有样地学着话,忍俊不禁道:“还真以为三妹妹是锥子扎一下都不吭声的人,她这如意算盘就打错了。”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一上午便过去了。

      却说苗氏领着小桃红往烟云斋去,进门先给耿氏请了安,将请帖递把她,一一看过,教张妈妈领着小桃红往各处送帖子,自己拉着苗氏一道闲话,三盏茶功夫,崔姨妈来了。

      苗氏起身就走,被崔姨妈按住:“小芸,我只当你不认得我了,你教过我打络子呢。”苗氏赔笑道:“姨太太说笑了。我如今这个身份,不该在这里。”

      “我没把你当外人,可别这般婆婆妈妈。”崔姨妈拉着苗氏的手,易了一副悲戚的神情:“你还不知道罢,小菱昨年没了,风寒走的。”便是当年崔姨妈的侍书,苗氏自小的好姐妹。一席话就似那凛冽的冬风,要将人眼泪珠子刮下来。

      耿氏见两人如此,偏要扇起一阵春风,佯嗔道:“请你们来是有事,敢情不想帮忙,做这样的戏堵我。”

      两人连道不敢,只问是何事,耿氏喝口茶道:“后天的席面还得商定些菜撰”,便让小丫头子将单子给人看过,“家里厨下拟了这个来,我只道如今的年轻人在外面享乐惯了,大都不喜欢家中吃食,寻思上外面订几个席面。听说最近聚福楼几个抢手菜甚是火爆,买几个来家吃?”

      崔姨妈道:“这也没什么,我正好想添几分银子上外头叫几个菜来酬客,妹子只别跟我抢。”

      耿氏见苗氏良久未吭声,问她有什么不妥,苗氏甫一听聚福楼,便知是他女儿做下的事体。教外人知道聚福楼的厨子是听了闺阁小姐的话才改出这几品爆款,岂不跟那房家才女般妆起幌子来了,因笑道:“想聚福楼如何抢手,各府公子姑娘也是吃絮,倒不如另寻几处少有人吃过的馆子倒也罢了。听闻南城根新开了家宝馔居,滋味倒不错,只是地段远些,四大街的人家大都不往那里去。”耿氏听了便教人去打听,又扯着姐姐并苗氏说了会闲话才各自散去。

      崔姨妈一路分花拂柳回了幽梅院,甫一进门,就见女儿立在梅树下四处张望。此时梅树已不似前日,很是冒出些嫩绿水灵的芽儿来,只是远远看去,就如春雨濛濛般几不可见,到底比不上喜上梅梢的寒冬腊月。寿珍跟崔姨妈问了好,道:“娘,把我一两银子使。”

      “你自己少说也有三五百两随身带着,这会儿又割我的肉。”崔姨妈笑着摇摇头嗔她女儿。

      寿珍笑道:“不过是去买副红尺头,三分银子就是一匹,娘这是教我拿三五百两的银票去兑碎银子呢。”

      “眼下国丧,你买红尺头作什么?”崔姨妈很是犯疑,拉女儿在梅树跟前的石凳上坐下问道。

      “到时节就知道啦,”寿珍狡黠地眨眨眼道,“苏家原也有这些,昨儿张妈妈也送了对牌来。但只我好歹不是他们家的女孩儿,对牌能少用则少用,这红绸布如今极贱,外头寻来,花费不了多少,世人只道我会做东道,不乱花人家银子使。”

      崔姨妈听着有理,便解下一两银子把他:“只一件,找个可靠的人去,别太招摇。”寿珍喜滋滋地接过银子:“娘放心罢。我那个小厮也儿,买办做老了的,这次上京来我也带在身边,就打发他去,极是妥当。”便叠声叫洑燕拿了银子到二门口传话,自己径往园子里去了。

      午后洑燕到幽梅院遍寻不见自家姑娘,又往园子里去寻,见寿珍灰头土脸的,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

      “那皑雪楼好似人不大去,蔓上青苔了,把我跌一跤。”寿珍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叫了身边一个剪花枝的小丫头子来:“去喊洒扫的人来将皑雪楼上下洗过一遍,梨花落上去若落个影儿,我只和你们太太说。”吓得那丫头子忙不迭去唤人。

      寿珍又问一旁扶着的洑燕:“事办妥了?”洑燕摇头道:“也儿这几日在外头逛,说有好买卖,姑娘若有心办妥,只怕不但用不尽的红绸,还能在京中置个产业傍身。”

      崔姨妈一行进京,虽跟寿珍面前只说是来道贺,他心里也猜度出七八分背后的心思来。

      崔家也就在河北是个地头蛇,在京却没有多少产业,自己日后若想在京中立足,少不得置办些体己傍身。纵使日后夫婿家看不上他地方人的身份,白花花的银子在手,又有从爹爹手里抠出来的陪嫁,不怕人家不敬她三分。

      洑燕这一席话,当真是递枕头把个瞌睡人,惹得寿珍一阵心热,忙赶着洑燕把也儿叫到幽梅院的角门,隔着门细细问他:“什么好买卖,细说把我听听。”

      也儿隔着门打了个千儿,笑嘻嘻道:“姑娘教我出去寻红绸子,才想起前日在双仁巷吃茶耍子,旁边一家绸缎庄两个伙计在门首闲磕牙,说起城外一处叫区家铺的地界,方圆两三里就只一家绸缎庄,却是要倒闭的光景。”

      “想是买不着白绸,一时卖不出货?”寿珍听他一说,倒猜出七八分来。

      “姑娘若做这行,就没我们的饭吃了。”

      也儿笑着挨了寿珍一声啐,继续说道:“这铺面原是两夫妻开地,前面一间铺子做买卖,后头另有二进院子,第一进做了库房囤货,第二进两口子自家住着。本想开春多有铺面开张,或有人家办喜事,极是需要红绸添喜,但只自家屯的白货居多,一时腾不出钱来,便将白绸具卖把隔壁一个员外,共得了二三百银,又往南边去进红绸,不想才运来没三两日就遇着国丧,把隔壁员外赚的盆满钵满,自家十几天一匹布也没卖出去,就要揭不开锅,如今正卖铺子,连带着货并后边院子,卖个五六百两就要回南方过活,却是迟不见人爿下来,姑娘,你道是为何?”

      五六百两数目不小,但在京中这样的地界便极贱,寿珍忖了半刻,只道是地段不好卖不上价。

      小也儿笑道:“正是呢。姑娘不知这区家铺往南五里地是熙华门,往北走三里多,沿路就是各家地家庙和地冢,人嫌晦气,多不肯往这方做生意,也只这小小一个区家铺有几户人家罢了,也为这此,那铺子里才多是白货。”

      小也儿兀自说着,瞧不见门那头的崔寿珍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虽说铺子地段差些,好歹也算京畿,价钱自家也付得起,连带着许多红货并一个院子,待日后往清河调个掌柜过来把铺面易了匾,风生水起地做起来,不出一年半载也能有几百银到手,

      何况那人家急着脱手,必不敢抬价,这一项项一件件算下来,竟是老天爷把她崔寿珍的一个金银饼。

      打定主意,寿珍道:“你且站站。”就往屋子里去,从箱笼最里头掏出个不起眼的描银盒子,拿张五百两银票把也儿:“再去压压价,余下的钱送把你跑路辛苦。”将那小也喜地吃了糖鸡屎一般。

      用过晚膳,寿珍便往勤懿斋去找苏珏商量座次,苏珏靠在榻上看话本,只教一个从小跟她的奶母立在寿珍跟前,或有京中人家龃龉纠葛,远近亲疏,具是这个奶母告诉寿珍。

      寿珍一壁暗骂苏珏躲懒,一壁盘算着座次安置,转头喝杯茶的光景,又惦念起铺子的事情,直弄到月上中天才往幽梅院去,路上看了一会月亮,就见洑燕拿了一尺头大红的绸布进来。

      洑燕走到她跟前,将契纸把她,道:“四百七十五两爿下来了,连带送了两个伙计,一千匹红尺头。小也又拿了二三两请经纪和中人吃酒,另拿二十两进来还把姑娘”。

      寿珍将那二十两一锭推给洑燕:“他不要,你自家收着。”

      洑燕一双眼喜得比弦月还弯。

      翌日,寿珍一个早起,又遣洑燕从铺子拿一尺头胭脂红进来,自家支使几个小丫头将昨日的红尺头裁成三寸长半寸宽的长条,崔姨妈见了,一阵犯疑:“做什么使的?”

      “娘你别问,明天你就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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