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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色沉 说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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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京城大,二十一街,一百一十坊,走上一天也走不完,说京城小,统共不过那么几十户有头脸的人家,谁家吹一阵儿风,第二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
就譬如妫阳伯前儿娶了房二十来几的姨奶奶,新婚燕尔地,也不知什么缘故,拿指甲将妫阳伯的脸划出道口子,第二天,太太屋里倒夜香的梅香娘就在絮叨:“春禧园调教出来的就是与外头的两样,侍个寝一双爪子到处乱挠,直挠的男人心痒痒。”当然,这种话并不能让苏黛这样未出阁的姑娘听见。
苏黛虽是庶女,在苏家从小也如嫡女一般养着,京城里的这些世故,心里自有一本明账,转转眼珠间就翻了出来:“这几家的内眷,两位王妃咱们家是请不动地,三位国公家平日也不大走动。四侯五伯里头,辽阳伯府的老太君新近没了,也请不得,其余几个府里的除了当家主母们外,便是魏姐姐、谈姐姐、梁姐姐这些年龄相仿且常来往的姊妹,统共算下来...”苏黛一壁掰着手指头一壁说道:“平南侯府两份,定西侯府五份,绥东侯府两份,靖北侯府四份,妫阳伯府三份,南阳伯府三份,寿阳伯府四份,宁阳伯府两份,再并礼单上这些官宦同僚人家的内眷,统共三十九份帖子。”
“你梁姐姐就不用请了。昨儿有人来说,太后身子不爽,定西侯家的内眷进宫侍疾,不知多早晚才回,”耿氏提醒道,“下三十四份就是了。”
“黛儿省得了。至于谁去下帖子,说不得还得把张妈妈借过来使使。”苏黛看了眼旁边立着的张妈妈,有些歉疚地说道。
“妹妹这是要教个妈妈子给年轻姑娘下帖呢。”寿珍听了半天好容易挑出错了,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苏黛朝桃红使了个眼风,就见她盈盈走了出来在张妈妈跟前深深福了一福:“张妈妈,小桃红素日就是去各府替二姑娘送体己信地,妈妈去下帖,还请带着小桃红,也跟妈妈学学办差的本事。”
耿氏笑道:“你的这个丫头倒是个好的,就这样办罢。写好帖儿你只送过我这里来,我自教张妈妈带小桃红去下帖子。”苏黛热络地应了下来。
这边苏黛正和耿氏有商有量,那边崔寿珍心里暗叫不好。
虽则清河崔家也算是河北数一数二的人家,然京城毕竟与地方不同,便是庶女,也是惯于应酬,各家各户摸得门清。
崔寿珍在崔家除了调教他那些个庶姊妹耍子,镇日也是无聊,崔姨妈便让过两三个铺子把她,也有当铺,也有杂货,只教她打理,因而极是练就一身算账的本事。此刻见一个庶女将账算得这样清楚,心里就如同一颗心爱的珍珠不留神掉进了牛粪堆里一般难受,必得在他处扳回一局才解气,因强笑着插进话来:“姨妈,我在家也管账,也派我份差事呀。”
耿氏见这个外甥女连别人的家事也要管,皮笑肉不笑:“珍儿喜欢花儿粉儿的,园子里折几只花,席上摆着也喜庆。”
寿珍见耿氏有意敷衍,转了转心思道:“园子我不熟,不大敢去呢。我瞧着客人请了,也要安排座次,黛妹妹要写帖子忙不开,不如教珏妹妹去安排,我从旁襄助岂不好?”
这番话倒是敲进耿氏心里去了。
苏黛再好,到底是苗姨娘生的,遇到大事未必与自己一心。
有心调教自己的两个女儿,可苏珏从来都是闷闷的,苏琪成日家又没心没肺,一听外甥女愿意帮衬,揣了一百个愿意,拉过寿珍拍拍手道:“这感情好,你去将你珏妹妹喊来,我嘱咐她几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苏黛妆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自顾喝着手中的茶。
寿珍美滋滋地盯她一眼,把贴身的洑燕喊来,教她去寻苏珏,心里一阵暗喜,苏珏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又是个闷葫芦,自然由得自己揉搓,席面办好了,世人只道是他崔寿珍能干。如此一来,她在京城也算是打出名号了。
才过两盏茶,洑燕怯生生踅进来:“三姑娘还在抄书呢,因着太太吩咐,并不敢出门。”
寿珍明知这是因为他的缘故,赔笑道:“这却是我的不是了。太太有什么嘱咐不妨告诉我,我把妹妹说知是一样的。”
耿氏便殷殷嘱咐了一般,不过是些要听姐姐的话等语,将寿珍说的心花怒放,踏着小步子扬长往勤懿斋去了。
寿珍走后,耿氏便教张妈妈去寻来解酸痛的药酒,亲为苏黛揉手:“难为你又要写字,可是辛苦了一只手。”
三十四份帖子,直教苏黛写了整整一天。
苗姨娘在旁守着,三两张帖子就要给苏黛揉揉手腕,另一边小桃红则是打了一天的扇。好容易写完,带看外头时,早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苗氏将苏黛扶上榻:“累坏了吧。”
苏黛倚在苗姨娘肩上。白晃晃的纸看久了,屋子里的烛光也似发白,对面案几上一道岫岩玉插屏,跟前香炉里也不知燃的什么香,直教人胸口发闷。
苗姨娘道:“小桃红,去把香灭了,再到门首望望哥儿回来了不曾。”便抱着女儿的头,渥在怀里,温言道:“赶明儿把请帖送过太太那边去,也别到处乱逛了,就在家歇几天罢。”
苏黛在怀里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屋内便安静得只听得见母女两人的呼吸声。
突然,苏黛在苗氏怀中轻轻说了一句:“娘,我最不喜欢写字了。”
一头如墨青丝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温热的水珠。
苗氏用手揩了揩脸,不发一言,将女儿揽在怀中摇篮一般地哄着。
因着才是春天,屋外只有些低微的草虫鸣叫。院子里的那方池子被风吹得稀碎,波光粼粼间,映着一个人的面庞,就听见桃红脆生生喊了句:“少爷回来了。”
苏定方提着一个食篮走了进来,却瞧见母女俩在踏上相互依偎,气氛即是温馨,便蹑手蹑脚踅到桌子旁边将篮子放下就要出去。
苗氏早听见他进来,便将苏黛松开道:“带了吃食回来?”
苏定方挠了挠头:“知道妹子辛苦,本来不想打搅地。这是聚福楼新出的几道菜,特买回来请妹妹尝尝哩。”说得苏黛差点抛下几颗泪珠儿来,面上只是嗔他:“手腕正酸,你这哪里是心疼妹子,使筷子是不要用手的?”
“你不吃,我给小桃红。”小桃红一听少爷叫她,赶忙进来问:“少爷叫我呢?”苏定方朝她笑道:“聚福楼新出的几碗菜,你姑娘懒怠吃,赏把你夜宵。”
一席话逼得苏黛跳下榻来将小桃红推走,一壁道:“我不吃还有姨娘,哪里就轮到他。”说罢拿起两双筷子,递把苗氏一双,将那食盒打开,却是三道碗菜,一道酱焖鹌鹑、一道茶叶炒青豆、一品蟹黄豆腐汤。
苏黛拿筷子去打苏定方的脑袋:“骗鬼呢,这三样是聚福楼去年三月就上了的菜。”
苏定方蛇似的躲了过去,坐下后自拣了双筷子,便教小桃红去盛饭,一壁道:“你尝尝再说呀。”
苗氏和苏黛依言分别尝了尝,苗氏道:“好像是跟之前的味儿两样。”
苏黛望着苏定方只是笑,良久才道:“鹌鹑事先在鸡汤里煨干了,茶叶里加了白糖,蟹黄豆腐汤把鸭蛋黄真个掺进了整蟹的蟹黄。”
苗氏不由得一惊,道:“你这嘴可真够灵的。”
苏黛笑道:“姨娘忘了上个月也吃过这几样菜,我说‘鹌鹑味不够鲜,拿鸡汤煨了好些,茶叶又有些涩口,加抿子糖进去炒制能去涩,至于蟹黄豆腐真教人一吃就是鸭子儿味,弗如掺些蟹黄进去半真半假,口感也更细滑’。倒被哥哥全记了去。”
苏定方端着一副郎朗笑意,只是望着他的妹子,道:“聚福楼的掌厨师傅老胡认得,我前儿与他不过那么一提,不想倒教他跟那师傅说了,改良这两三日以来,倒有大半的客人要点这三样,这可全是你的功劳。”
“哥哥,”苏黛有些哽咽,“难为你这样把妹子放在心上。”
苗氏凝了苏定方一眼。那幽幽一叹,仿似桌上莹莹烛光蒸腾起的一缕轻烟:“你莫要看你妹子镇日地为夫人辛苦操持,若没有夫人这样一个菩萨似的人,咱们的日子不知过成什么样。”一席话把苏定方对耿氏的些许埋怨浇了个干净。
那日苏黛提了妫阳伯府的事,苏定方表面上虽未相信她,背地却暗暗向胡因梦打听,才晓得胡家几个姨奶奶成日家都要在妫阳伯夫人跟前立规矩。
妫阳伯夫人是妫阳伯在军中就跟着的人,手段极是凌厉,好不好,就要动家法,拿一尺三寸长地荆条子抽姨奶奶的脚心,听说之前还亲手溺死过一个女婴,就因那姨奶奶进府前跟人不清不楚,怀的孩子更说不清是谁的。
相比之下,耿氏待他们真真如菩萨般仁慈宽厚了。
苏黛瞧哥哥只是一个劲拨着饭碗里的米粒,知道他是将话听进去了,颇感慰藉,夹了块豆腐到苏定方面前的食碟里,转而道:“想必爹爹那儿也在张罗给各家公子下帖子的事了?”
苏定方刨了一口饭咽下去道:“爹爹说晚上还要跟太太商量,明儿书房的相公们就要去各府下帖了。”
听罢,苏黛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给她议亲虽然还要两年,但青春少年自然勾起了女孩们的绮思。
想着想着,胡因梦这个人又跳进她的思绪里。
十日里倒有九日听哥哥提起他,但只不知这胡六郎究竟是个什么样地人物,或许春会上就能见到也未可知。
而男客们都在前面,女客在后面,中间一道二门隔着,把两处席面拉得老远,两个死对头一般,这样的距离,像个指甲片似的直挠得人心痒,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怕再扣深半寸便是痛楚。
苏黛越发觉得头昏脑涨。
饭后苏定方道:“才刚过来遇到四妹妹,说明日要来看你,倒像是有事一般,焦急得了不得。”
苏黛笑道:“她自古就是这样,也不知是什么事。”便借着月光目送苏定方往书房去,独自一人在闲庭漫步。
一时夜沉如水,万籁俱寂,明月当空,洒下一片冰凉的皎洁。月光照进心里头,只教人思绪渐开,漏得一丝清明。
借着这醒人的月光,苏黛对于苏琪明日的来意有了几分隐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