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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夜行列车在海岸线上行驶,我盯着窗外,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窗户上。里苏特坐在我边上,靠着座椅双手交叉着祷告。
      我们买的千层面还装在锡纸盒里,我打开吃了一半,才想起来忘记跟着里苏特做餐前祷告了。达尼安娜把他的神父衣服收走了,给他收拾了几套普通的衣服。里苏特的衣服再普通不过了,他不太挑牌子,有几件羊毛外套似乎还是从慈善机构淘来的,每次看他穿上都给我一种朴实牛角面包的联觉。
      里苏特戴了一条木质十字架,银色的十字架被大家一起埋在了后院的橄榄树下。他浅灰色的头发快触到列车车厢的置物架了,只好往下坐了坐,把双脚微微伸向对面没有人的座位。我翻开了旅游指南,开始看那不勒斯必逛和必吃,玛格丽特比萨印在旅游手册上,我拿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夜色深了,我抬手想关车灯,没够着。里苏特抬了抬手按灭了我头顶的灯,他的手肘落下时敲到了我的头顶,疼得我叫了一声。里苏特说了声抱歉,我感觉到他在黑暗里把身体往座椅外挪了挪,尽量不挤到我。

      我是被挤醒的。
      冬天的天空总是亮的很迟,月亮还挂在海平面上,缺了一个角,像是一片玉兰花瓣。里苏特压在了我的身上,我被挤得缩在了角落,他的脑袋搁在了我脑袋上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从我上方传来。紧挨着我的胸膛里,平缓的心跳在规律的跳动。我尝试轻轻扭了一会儿,想要从他的怀里出去。那双有力的胳膊在我的挣脱里再次绕紧了我的肩膀,里苏特的脑袋也滑了下来,搁到了我的肩窝里。
      他的头发擦着我的耳廓,挺直的鼻子贴在我的脸颊上,半边身子侧着延伸,双腿完全伸直了。里苏特热热的呼吸就喷在我脸颊上,我放弃了继续睡觉,看着窗外等着看海上的日出。
      金子般的太阳从海面涌出第一道射线,落在了我和里苏特的脸上,我转头看向他被日光亲吻的脸蛋。日光在他的嘴唇上涂上了一道金色的图腾,脸蛋的肌肤像是一块柔滑的太妃糖,他的双眸仍紧闭着,有规律的转动,应当是还在做梦,眉毛舒展着,看上去很放松。我看向了那颗位于他嘴唇的小痣,又观察了一会儿他脸上淡淡的雀斑,里苏特睡得很香,估计梦境都是阳光味的。
      我把窗帘给拉了下来,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行驶进了那不勒斯,我窝在自己的座位里,感到脖子酸痛,脸上的肌肤被窗帘中透出的日光晒得火辣。里苏特在边上啃着餐包,翻着电话簿和地址,见我醒了,递给我一个奶油餐包。

      到了那不勒斯,我们换乘了好久去往那不勒斯主教堂,里苏特的同期布加拉提在那担任神父。
      我们进去时,布加拉提刚从祷告室里出来,一名戴着帽子的警察从我们身边路过,看上去经过告解轻松了不少。警官看到我,特意提醒我在那不勒斯要注意安全。我感谢了他,布加拉提神父唤他阿帕基警官。教堂里有几名修士在打扫卫生,布加拉提依次向我介绍他们。
      “这位是福葛·潘纳科特修士,边上这位是新来的实习修士,纳兰迦·基尔伽。”
      我双手合十向他们行礼,纳兰迦手里的扫把还没放下来,忙着鞠躬,碰倒了一旁的水桶。福葛修士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和我们道了歉,拎着纳兰迦去院子了。
      里苏特和布加拉提坐在长椅上聊事,我在那不勒斯主教堂乱逛,传说这里存放着主保圣人圣雅纳略,每年5月和9月都会发生“圣雅纳略的奇迹”,圣人雅纳略凝结变干的血液会变成液体。我悄悄走到了圣吉纳罗皇家宝藏小堂,抬头欣赏稍显华丽的小堂,仰着脑袋看穹顶上的创世界壁画。圣吉纳罗的遗骨摆放在主祭坛之后,是一个半地下的小堂,周围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闭着气小心翼翼的掂着脚进入了墓室。
      那是一个全部由大理石修建的墓室,圣人的部分遗骨摆放在瓦罐里,正面跪着红衣大主教奥利维耶罗.卡拉法的雕像。我凝视了一阵子圣人的雕像,阳光从地下室修建的高处窗台照进来,洒在墓穴的大理石柱子上,灰尘在光线里起伏。

      突然我的身侧飘过两只蓝色的蝴蝶,我的视线不自觉跟着蝴蝶转身。
      一个金发的少年正站在我身后,他身高和我差不多,留着一头奇特的发型,刘海像是波浪那样卷起。见我欲惊呼,他一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的惊叫声熄灭在了他的手掌里,他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嘴唇上,示意我此处要保持静谧。
      他带着我逛了其他殿堂,圣雷斯迪图塔圣殿是教堂中的教堂,殿堂里摆放着一台巨大的管风琴。他问我想不想听曲子,我说想,他便坐下来弹了一首梅西安的众赞歌。
      巨大的管风琴如同一座建筑,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其中发出,男孩娴熟的抬脚踩着位于不同位置的发声器,流畅的宗教乐曲充斥了整个殿堂。

      不知道什么时候,里苏特到了我身后,他轻轻搭了搭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布加拉提在一旁温柔的对我笑着,黑发在殿堂透出的日光里闪着柔光,他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笑起来时有浅浅的鱼尾纹会浮出肌肤。
      “乔鲁诺,来和这位小姐问个好。”他呼唤那个男孩。
      乔鲁诺·乔巴拿,是附近大学主修神学的学生,常来布加拉提这探讨知识,研究宗教。他抬起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手背,我不好意思的把手收回藏在了身后。乔鲁诺双手合十,再松开手时有两只蝴蝶从他掌心里飞出来,落在我耳朵上,变为了我的耳坠。

      我意识到了,他也是和里苏特一样有“神迹”的人。

      布加拉提带着我们穿过狭长的通道,去往他的居所,沉默的大理石雕像在四周注视着我们。他的住处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更多的是书籍和文献。我了解大部分神父同时担任了照顾社区穷人和老人的责任,布加拉提应当是一位很受人爱戴的神父。
      布加拉提在墙上拉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取出一本用报纸包着的日记本。

      “这是上一位波尔波神父留下的,关于儿童失踪案的调查报告,他消失在一个雨夜,不久后压倒性的负面新闻推倒了人们对他的喜爱。”
      里苏特打开外层包裹的报纸,开始阅读起来,日记上的灰尘落了一地。
      “passion神学院的修士都了解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学院里允许大家用生命去获得神迹,”布加拉提又在墙上开了道口子,从里面抽出一份新的失踪调查报告,“这就是我的能力,小姐,我能通过拉链连接或切段、分解物体,也能通过拉链连接到一个次元空间。”

      乔鲁诺伸手触碰了布加拉提桌案前插着的百合花,将它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鸽子,又抬手一挥将鸽子变回了百合花。布加拉提告诉我,不同于他们被箭刺中,乔鲁诺生来就具有这种能力。
      我低头翻阅最新的失踪报告,上面显示失踪的不仅有各种族不同性别的幼童,很多未成年的少女也夹在在失踪人口中,只是调查时人们习惯性的将幼童失踪列为更高级别的失踪案去进行调查。

      “你的能力可以追溯多远以前的事情?”布加拉提将窗子和门都关上,在本子上用文字询问我。
      “视情况而言,如果能拿到生命体佩戴很久的东西,就能去他/她情绪波动较为激烈的时刻一探究竟,如果拿到的贴身物品离开主人三天以上,我就无法进行回溯了。”
      “如果生命体已经死亡,回溯会以第一视觉进行,我能看清犯人的脸,有时受生命体视觉影响,回溯的视觉也会不清晰。”

      我给他们说了曾经回溯的例子,在孩子的眼里世界是泛灵的,大人的形象在孩子的眼里也可能变形,所以追溯到的回忆很可能是抽象的。乔鲁诺把书架上的布娃娃重新放下,布加拉提看着那个粗糙的布娃娃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

      我们从教堂出去时,有位皮肤黝黑的青年推着一拖车的旧衣服来了教堂,一位可爱的修女出来迎接他,喊他米斯达。布加拉提和他交谈起来,那位青年似乎常常来捐赠衣物。
      我和修女问了好,她叫特里休,笑起来时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上翘的嘴唇边上缀着甜美的梨涡,她喊我常来看她,我答应了,想了想十个小时的夜行火车,屁股发疼。
      米斯达说可以送我们一程,这天气看起来马上要下雨。里苏特说要带我去四周逛逛再离开那不勒斯,我们感谢了他,他开着卡车离开了,还朝着特里休抛了个飞吻,气的特里休翻白眼。我们俩买的回程火车票在下午六点才出发,时间不够去蛋堡,更不够去蓝洞。里苏特带我去附近吃了一份玛格丽特披萨饼,店主是个和蔼的奶奶,送给我们一杯草莓圣代,里苏特把圣代让给了我,不知道他吃饱了没。

      我和里苏特去了居民区散步,米白色的墙偶尔掉落的漆露出里面的岩石,妇人抱着孩子轻轻唱歌,男人们聚在一旁聊天。

      雨是突然砸在我头顶上的,先是一两滴,继而下落得让人猝不及防。里苏特把外套披在我头顶,羊毛的外套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掌推着我的后背,加快我向前跑的速度。我双手抓住了他的外套压在脑袋上,里苏特身上暖烘烘的味道藏在外套里,我在心里发呆,男生的味道都是暖烘烘的吗?

      我们跑到了一个老旧的拱门底下,那拱门太窄了,上面还生长着杂草,斑驳的墙体露在外面,里面又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岩石,有旅客在墙上写了字,我看了眼大概是法文,两个人名歪歪扭扭贴在一起中间画了一个爱心。
      里苏特贴着墙壁站在我对面,大雨敲打着屋檐,路面,拱门的梁顶,溅起的水汽打湿了我的脚踝,他掏出被淋湿了一些的纸巾,分了我一半。我开始擦脸上的雨水。
      我们之间的道路窄的只够走过去一个人,里苏特弓着背,低着脑袋,不想自己的脑袋触到斑驳的墙壁。

      某一个瞬间,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我本就望着积着水洼的道路发呆,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不可能察觉不了,便也随意的回看。

      我对上了里苏特的眼睛,像是夜晚和白天之间模糊的界限,一旦接触就再也分不开了,那是一种很模糊的吸引,他的瞳色不是好看的橄榄绿,我在梦中还曾了解过杀人时充血的他的双眸。
      对视的一瞬间我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了其他动作,雨滴似乎停止了降临的动作。有一种情绪从我的胃里飞了出来,心脏的鼓动声传到了嘴里,我像是被蜘蛛黏在了蜘蛛网里,连扑腾翅膀也忘记了。
      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了,我眼里只有他。
      里苏特有一双沉重的眼睛,很多时候人们会说男孩的目光深邃,忧郁。里苏特有一双悲悯又沉重的眼睛。此刻他也接受了我的凝视,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有种奇妙的体验,他眼里的沉重消失了。

      我几乎要听到他的心跳声了。我多想离得近一点,去触摸他的心跳。
      雨水沾湿了他的贴身衣物,他的胸膛缓缓起伏着,我想这场凝视总要有一个人先结束,便把这希望寄托给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他持续着对我的凝视,我们只是凝视彼此的双眸,却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结。我感到口干舌燥,一种没有体验过的情绪在我舌尖点燃,脑海里的话语消失了。

      第一声悠长的钟声敲响了,我们都惊醒了,我移开了目光。
      远处的修士在钟楼上敲着钟。
      我这才意识到,暴雨已经停歇很久了,太阳射出的光线点亮了神像一样柔软的云朵,在道路上的水洼里它们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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