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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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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妮莎校长派人找我时,我正和美术老师在杂物室整理石膏像。她指着一个缺了下半边嘴唇的大卫像告诉我那是被高年级女孩啃掉的。
“有时高年级女孩会找‘大卫’练习亲吻,看看大卫的眼神,他确实是个迷人的家伙,即使他只保留上半部分。”
副校长敲了敲门,示意我们两个跟着她出去。
她常常挂着笑容的嘴角严肃的抿着,眼里融着不安和焦虑。
校长室里挤满了人,所有老师都来了,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单子。我和美术老师也拿起了一张,上面写着寻人启事,正中央印着一个男孩裂开嘴笑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应当是学校和家长临时调出的照片。
“这是邻镇学校的三年级学生,两天前放学后在路上失踪了,麻烦各位教师通知学生家长,今天开始所有家长必须在校车站点接送孩子,随时和学校保持联络。”
瓦妮莎一旁的打印机还在工作,男孩的笑容一张张出现,刚从机器里出来还有些发烫的寻人启事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我拿了几十张,准备在回去的路上粘贴到附近的居民区社区墙上,或许有目击者看到这个能提供一些有效信息。
办公室的电话没有停过,路过窗子的孩子们笑嘻嘻的和我打招呼。我一边朝他们挥手,一边和电话里的家长说着最新的学校通知,顺便告知他们失踪孩童的衣着和样貌,拜托他们四处问问有无其他消息。
放学的时候,我的帆布包里揣着几十张寻人启事,像是一个卖报的人。美术老师没比我好多少,她自行车筐里放了满满一沓,车头都快歪了。
“我去车站附近粘贴这些,你顺路吗?需不需要我载你?”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美术老师比我还矮一个头,我可不想累到她。
顺着各路杂货店和商铺,我一一和老板们打过招呼,在他们的允许下把男孩的寻人启事贴到橱窗里。卡萨帕听了我带来的消息难过的眉毛下坠,一只手在头顶上向外晃动,。
“这太不幸了,祝愿他的父母早日找到他,亲爱的,你当然可以在我这粘贴寻人启事,来吧,贴到窗户正中央,我答应你会帮你询问每个来购买的顾客。”
我往巴勒莫教堂走去,广场的鸽群无忧无虑的向游人乞食,修女们告诉我教堂后面有面墙,专门用来摆放各种紧急讯息,或许我能去那黏上寻人启事。我道谢,按她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拱门,十四世纪的石柱挡住了二十一世纪的日光,穿过那片阴霾,终于来到了一片干净的角落,墙角摆放着菊花的花束和蜡烛,这里人迹罕至,但似乎每天都有修士打扫。可连鸽子都不在此处停留。
那是一整面墙,墙体有些斑驳,被晒得干裂,墙上贴着很多已经模糊的纸张,我凑近了看。离我最近的寻人启事在找一个女童,才十岁,是在巴勒莫的一家餐馆附近走失的,三个月前的事情。金色的卷发,面孔在雨水的侵蚀下模糊了,电话号码有些发黄,最后一个罗马数字已经看不清了。我往后,双脚发麻,一步步后退,抵到了教堂的后门,整面墙上有无数张看不清的面孔凝视着我。
黑发的,金发的,邻镇或是游客,失踪六个月的,失踪一年的,失踪三年的,六年的,年轻女性,儿童,模糊的脸庞贴满了整面墙,我黏上去的男孩在一角弱弱的笑着,和其他人一起。
有只鸽子落了下来,胖胖的身躯在地上挪着,去啄食那捧还算新鲜的菊花。我上去轰走它,它倒是还算淡定,无论我怎么紧逼,只用两只小小的爪子走路。
巴勒莫的钟声在此时响起来了。
第一声像是春天听到的乌云里的闷响由远及近,我停止了脚步抬头看向了钟楼,上方的鸽群在钟楼之上环绕着飞翔。
紧接着是有力到让生灵缄默的又一声钟响,我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那声音震动,喉咙想要随之发出言语,但我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高高的钟楼和敲钟的修士。
钟声有序的响荡着,从远处听时我从来觉得是风铃,近处的钟声像是凝视的双眸,注视着当下的每个生灵。我破解不了那语言,幻觉像是潮水般淹没我。呼吸变得急促,我靠在教堂的木门上,陷入了钟声带来的幻觉。蓝色的光芒率先涌入我的眼底,恐慌的情绪过后,逐渐回忆起以前的经历,我开始放松自己,随自己的视线追逐幻象。
身后的木门突然被打开了,我的幻觉消失了,身体无力的向后倒去,靠在了一个陌生的胸膛之上,冰冷的十字架硌到了我的后脑勺。沉香木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里,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的臂膀,幻觉像是恋恋不舍的蓝色蝴蝶在我视网膜里悄悄飞走。我的视线终于回来了,里苏特的脸孔关切的注视着我,他戴着罗马领子,似乎刚从忏悔室倾听完信徒的烦恼,我的视线从没这么清晰过,竟然顺着教堂蜡烛的亮光,看清了他面颊上淡淡的痣,。
我挺起身,虚弱的扶住了门,里苏特转身又走向了教堂内部。没一会他捧着一只黄金勾勒的高脚杯回来了,黑色的长袍拐弯时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我迫不及待的接过杯子咽了一口,本以为是水,没想到是葡萄酒,一大口酒在我口中不上不下,看向里苏特询问关切的眼神,我最后还是咽下去了,只一瞬间红色就爬满了我的脸颊。
里苏特取回杯子去存放,又消失了一阵子,他穿着常服回来了,一只手穿过我的腋下把我扶起来。我低头,有什么液体从我脸上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混着泥土变得肮脏不堪。
我后知后觉那是血,暗红色的血从我的鼻孔里留下来了。我毫不意外,每次出现外力引起的幻觉,身体都会轻微受损,流鼻血已经算好的了。
里苏特从怀里掏出手帕,帮我轻轻擦拭,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模样狼狈,像是刚被恶魔附体死里逃生。我的血把他白色的帕子弄得一塌糊涂,很快血就止住了,他把帕子递给我,去取软垫。
“你需要看医生,我带你去梅洛尼那开点药。”
里苏特把软垫塞到自行车后座上,扶着我坐上去。我把包里最后几张寻人启事递给他,他接过后折好塞进怀里,载着我去药房找药剂师。他这次骑得又快又急,我不得不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捏着帕子,无力的靠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了毛衣下紧绷的背脊。里苏特的僵硬表明了他不习惯和人有太多肢体接触,我想要撑起脑袋,不让路人误会什么,也好让他自在一些。
里苏特似乎察觉到我在强撑着保持距离,他回头又快又小声的说了什么,洒在风里,我没听清。
梅洛尼什么也没检查出来,他没什么工具,毕竟只是个普通的药剂师,我也听人说过他副业是帮人接生,他实在是多才多艺。梅洛尼洋洋洒洒给我开了一点维生素和营养品,叮嘱我有时间去医院给脑袋拍个片子,以防万一是什么压迫了脑袋的神经。我付了钱拿了营养品,里苏特让我去门口等他一会,他和梅洛尼在药房里不知道聊些什么。
里苏特骑车把我送了回去,我下车时感觉自己的精力又回来了,他还在车上关切的看着我,神父总是话语很少,关切很多的。
我对他小声说了句 “ 谢谢你,神父。”
里苏特对我点了点头,“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
他边念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双手合十念了阿门。
我知道他是为我祈祷了一会儿。神父总是善良的。
即使我是异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