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涅罗一家人从没问过我有关宗教信仰的事情。
我出生在一个宗教信仰多元的沿海城市,道观庙宇鳞次栉比,城市的每个区域都有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地方信仰更是香火不断,即使是一座桥边上的榕树下也能见到神龛,人们自由的选择能给自己生活带来最大意义或利益的神明。
可我那庞大的家族从久远的时代就只信仰着一位女性神祇,有人说她是月氏的庇护神,有人说她就是最开始的始祖。八岁时每个女孩都要参加的秘密降神祭,我母亲瞒着我父亲,带我坐上了一艘渡轮。渡轮上都是我那些不知名的亲戚,旁支也好,嫡系也好,大人们都在窃窃私语,我和远房表妹月榴在一旁玩海螺。
渡轮最终到达了海上的一座岛屿,那里搭着一座乌黑色的尖塔,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不知名的庙宇,和我同龄的女孩们都来了。
树影晃动,满月出来的时候,海浪拍在礁石上,她们升起了一簇簇篝火,将我们放在中央的草地上。白布上用墨写着每个女孩的名,我抬头看到了自己的“济”字和月榴的“榴”字并排着,篝火吞噬白布。我和其他女孩在女性长辈们的舞蹈里入睡了。她们白色的裙摆边上绣着不知名的花草,年老或年轻的女性长辈们围绕着我们念叨着古老的语言,她们越转越快,就像河流,不停的时间,变幻莫测的云朵,看不见但是存在的风,生老病死,四季轮回。
由此我很确定在此地我是个异教徒。
或许是我在涅罗家吃晚饭时自然而然的跟着大家做祷告仪式,达尼安娜自然的邀请了我去巴勒莫教堂参加里苏特主持的周末弥撒。他们全家十几双眼睛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尤其是里苏特坐在我对面,似乎很开心家人会去看他主持弥撒,一直保持着笑容。
我心里回忆了一会儿天主教的规定,异教徒大概也是可以进天主教堂的,只要不食用圣体便可,便应下了,省去了解释自己宗教信仰的麻烦,若是真说了保不齐明天就站在火刑架上了。
那周末我戴了一顶羊毛毡帽,穿了一套死板的黑色礼服,跟着涅罗一家子进了巴勒莫教堂。暖色的木椅上已经坐着很多人了,我们朝前面走去,在右侧入座,一抬头就能看到栩栩如生的救世主雕塑,出自安东内洛·加吉尼之手。意大利人爱聊天,然而在这历史悠久的巴勒莫教堂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12世纪的教堂矗立在6世纪的教堂和9世纪清真寺之上,14世纪的哥特式塔楼,15世纪的门廊,18世纪的圆顶。我慢慢回味着路过门廊时看到的一段古兰经经文,和广场上的圣罗莎莉亚雕像,这座教堂不仅承载了宗教,也残留着一代代的战争和历史硝烟。
不久后里苏特和其他神职人员从教堂的后侧举着蜡烛缓慢的走上前,他内里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裹着罗马式的祭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圆帽子。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本黑皮经文,肃穆的压在身侧,另一只手平举的蜡烛台上的白色蜡烛们直直的伸向教堂穹顶。人们齐齐唱着光荣颂,结束后进行了一次祈祷,我闭着眼睛脑袋里不知道该想什么,只觉得尴尬。
神职人员进堂后圣道礼仪就开始了。里苏特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请两位本地的信友上前宣读旧约和新约里的文字。我在发呆,但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专注有礼貌,便当作锻炼听力那般仔细听着他们宣读。信友宣读完,神职人员举行了答唱吟。最后一篇经文按照规定必须由里苏特宣读,里苏特的声音沉着而有力量,听上去像是一台管风琴在奏乐,人们全身心都沐浴在他的语言之中,之后的讲道在他的声音里也显得不那么枯燥了。
圣祭礼仪时,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在感恩仪式后纷纷起身有序的去领取圣体。里苏特站在殿堂中央为每一位前来领取的受过洗礼的信徒施加祝福,虔诚的信徒们用嘴巴接过里苏特神父手里米色的圣体,那是薄薄的一片面饼。我在座椅上回头看了眼,再次确定了整个教徒只有我一个没有受洗的观众,周围有不认识的民众对我友好的施加祝福,缓解了我的尴尬。
圣祭礼成后人们纷纷回到了座位上,达尼安娜在我身旁回握了我的手,她的手好暖,像是吸收日光的柑橘。我在心底想着,偶尔不抱有偏见参与其他宗教仪式的感觉还挺不错。
回去的时候,里苏特的其他兄弟姐妹开着车带孩子们先走了,我和达尼安娜还在广场上等他,有只鸽子一直歪脑袋盯我,我就对它吐舌头。
里苏特把祭袍存放回教堂,再次穿回了普通的衣物,现在他周身没有做弥撒时那种让人忍不住仰望的气息了,他又变回了达尼安娜的小儿子。里苏特挽过了达尼安娜的手,你们慢慢路过广场,沿着街道漫步。
路过卡帕萨的冰淇淋店时,里苏特让我们等等他。我以为他想给母亲买点酸奶冰淇淋当零嘴,就在一旁和卡帕萨的女儿聊天,她是个美丽野性的姑娘,正和我说起下周末去野营的事情,好意邀请我也一起。
一只棕色的手握着洁白的原味酸奶冰淇淋圣代出现在了我面前,圣代上的冷气直贴我的面孔,我双手接过圣代,抬头看向里苏特。
“这是你的圣体。”
他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子,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前走了。
达尼安娜在一旁“哧哧”的笑,我约卡帕萨的女儿改日再聊,转身问达尼安娜笑什么。
“我在想,里苏特还挺关心你的,你说你和他有没有可能成一对?”
我震惊的看着她,嘴里的圣代都咽不下去了。
“亲爱的达尼安娜,你刚刚咽下去的圣体都还没消化,怎么就开起了神父的玩笑?”
达尼安娜露出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笑容,“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们原谅不了一些事情,即使人们常说那是神的安排,这样的我们也是虔诚的吗?”
“况且,我是Romani。”达尼安娜朝我眨眨眼。
我后知后觉自己的欧洲人脸盲症可能又犯了,愣是不觉得她长得有多吉普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