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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尚 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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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幺早早就候在约定的地方。他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把怀里的小玩意儿从左到右地把玩一遍,又悉悉索索地在袋中从右到左地摸了个遍。终于无事可做,抬头,张嘴吐泡泡。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啊啊……”想到萧放那张英俊的傻脸又禁不住地翻白眼。
萧放二人赶着三辆牛车慢吞吞地走到巷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一小厮打扮的人,抖着腿,边翻白眼边吐唾沫,哼哼唧唧地不知说些什么……他恰好也缓缓转过头,分明看见萧放,还是做出眺望的姿势,少顷才装作刚看见人,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同时拼命向上蹦。
见到此情此景,和尚沉默了。犹豫一下问道:“兄弟,你这朋友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萧放心里想笑,还是板着脸摇摇头:“不知道哇,我对此人知之甚少,甚少。”
只听楚幺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臭秃驴,骂谁呢?背后说人坏话还扯开大嗓门,生怕老子听不见不是!”他们之间少说隔了有十丈,和尚说话绝不算大声。
和尚反应过来,大笑道:“骂得好!老子平生最痛恨和尚,你小子算是有点品位。”
“……”楚幺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个两个,都这么抓不住他们的思绪脉络。他一甩头,奔到萧放二人跟前。楚幺看了看和尚,奇道:“和尚,我骂你你还高兴?”
和尚一晒:“老子……唉,他娘的别提了。”
原来这和尚原是个市井之徒,平日里混迹江湖,贪杯贪财。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却没有寻常的伦理道德之心,作了恶也并无任何感觉。云游的法寂僧人见他浑浑噩噩,心智未开,有意点化。哪想这刺头无法无天,仗着一身拳脚功夫竟把高僧打成重伤,扬长而去。几日后,他回到家中,还没进门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气。家里只有瞎眼老娘一个人!他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凉了。一定是仇家寻到了这里!他是个恶徒,见惯了生死,自是有战迎战,神来杀神,佛来杀佛。可是这群人!不来杀他,竟杀他老娘!
滔天的怒意化作一腔血勇,他拔刀,缓缓踏进门。屋内一片狼藉,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血!他未及细想,大步向前,推开了里屋的门。眼前的场景令他毕生难忘。
靠近门的地方躺了十来个个打手,被人用不知什么手法弄瞎了眼睛,躺在地上翻滚。越往前,鲜血越多,耳中竟听到诵经声,越听越响,最后充斥了整个房间!他蓦然抬眼,是那个老和尚!他盘腿坐在屋子正中央,身上被砍了十几刀,白色僧袍几乎成了一件血衣,身下血流如注。而他的眼睛!竟变成了让人敬畏的金黄色,只看得一眼,便觉得心若鼓捶,不能直视。
老和尚身后端坐着的正是他瞎眼的老母!她毫发无伤,神色惶惑地顾盼。他简直不可置信,手抖着扔了刀,轻声唤道:“娘。”瞎眼的老妇颤巍巍地伸出手来,道:“我儿……”他双手抓住老娘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那总是慈爱的枯手颤抖着,突然挣脱出儿子的包覆,高高扬起,“啪”地落下。他呆了,看着一贯温柔耐心地母亲突然状若疯狂。她举起拐杖,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肩上、背上,厉声道:“孽障!我生你养你,便是要你为非作歹、祸害他人?你杀人一十四口,人要你偿命也是天经地义!”他还想分辩,却被母亲脸上的哀戚之色惊住。只听她惨声道:“报应,都是报应。若非我一意孤行,强行离家生下你这畜生,如今何苦要食这恶果?你爹就是活得太累了,一生为俗世繁礼所困,郁郁而终。为娘只想你轻松简单地过完一生,未曾管教,岂料你长成这幅样子?!原是我的错,生你却没教好你就是我的罪过!就叫人取了我们母子性命去罢!”他见娘亲哭得凄惨,一股酸楚涌上鼻头,双膝着地,抱住母亲的腿哀求道:“娘,我错了,孩儿错了。”瞎眼妇人泪水涟涟,喘着气,显是气得狠了。她待稍稍平复下来,转向法寂僧人,福了一福身:“多谢大师搭救,还请大师收了这孽障罢,之后是生是死全凭大师做主了。”
他一想就明白了个大概。想来是这老和尚不死心,追到家里来,跟娘亲不知说了什么。恰好碰上那群亡命之徒,原本就被自己打成重伤,勉力抵抗,旧伤之上更添新伤。这老和尚倒也硬气,未曾吭过一声。看老娘反应,应该不知道和尚身上有一半伤是拜他所赐,也算有点义气。他看法寂已面无人色,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有如帝王般威严的金黄色瞳孔恢复成黑色,整个人虚弱不堪。虽然失血过多,但最致命的恐怕还是被他震伤心脉后强行催动心法御敌导致的衰竭吧。他看着老和尚沉默了。法寂微弱道:“过来。”他一愣,下意识地膝行两步,跪在法寂跟前。
老和尚嘴唇翕动,似要说话。他探过身体,凑上前去听。哪知垂死的僧人蓦然发力,十指扣住他的颅脑,眼里金光大盛,竟比先前看到的还要亮上十倍!
他心叫不好,肌肉已暗自蓄力,准备一举逃脱。刚要动作,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钉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触目满是金黄瞳孔,形状变幻,刺目得让人脑仁发疼。他下意识地闭眼,只觉得双目灼热难当,似要烧起来一样!他哑声嘶吼,感觉这无穷无尽的虚无之火透过他的身体,他怎么也避不开这团光、这份热了。光在他体内剧烈翻腾着,若有实质地撕咬着他的身体。他几乎支撑不住滑落,而法寂死死扣住他的头颅,开始吟诵一段佛偈:“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若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随着吟诵声越来越响,他觉得那团躁动不安的光渐渐平静下来。数不清的黄金瞳齐齐睁开,那瞳仁竟是黑色的。细一看,黑气凝聚,赫然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嘶吼着要挣脱黄金瞳来。每一个黄金瞳里竟然都封印着一个恶鬼!它们的脸在瞳孔中浮动,几乎就要游离出来吞噬一切!
那是无人愿见的噩梦,人世间一切的恶都在这里。这难道就是炼狱景象?饶是他一身恶胆,也被眼前所见镇住了。
吟诵声停。所有光瞬间消散,他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地,脸因痛苦而扭曲。法寂道:“贫僧方才传你的是毕生所修的大光明瞳,此术用于超度亡灵,镇压恶念。贫僧一路行来,超度亡灵无数,无法超度的恶灵便以这大光明瞳封印于体内。前年已深感怨气深重,封印之力渐弱,料想是贫僧大限将至。故云游四海,寻找这份力量的继承者。贫僧与几位施主缠斗之时,已觉恶灵怨气沸腾,闻到贫僧的血,更是要冲破封印。无奈此生贫僧以身为牢,日夜诵经仍超度不了瞳中的众生苦厄,实感惭愧。贫僧归期已至,再困不住这些亡灵,才不得已即刻将此术传给你。你天生重瞳,眼里不分善恶,拥有最澄澈之眼。想来应是这大光明瞳的最佳容器。贫僧苦行一生,却也未曾看破‘善恶’二字,如今,终是可以放下了。你犯下人命,现罚你以身为牢,收尽天下之恶,直至万恶除尽!赐你法号‘停杯’。今日,你便继承了我的衣钵。咄!”法寂一声棒喝,喝醒了梦魇中的他。双眼睁开,金光煊赫,他却怔怔流下泪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似是在梦中看懂了老和尚的一生。也看到自己未来的一生,无悲也无喜,与恶为伴,直至尽头。这,该是多寂寞的一生啊。他怔怔地想到。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眼中的金光熄灭,仔细看重瞳里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神智一清,脱口道:“娘的!老子差点着了你秃驴的道儿,别拿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忽悠老子,老子的身体不劳你操心。秃驴,你救了我老娘,老子谢谢你。一命抵一命,老子还你就是!”
法寂默然无语,唯有苦笑。这继承者竟是这般性子,自己是否所托非人呢?可是没有时间了啊,时间,真的太少了。这一生,太累了。交付了身上的担子,只觉得无穷无尽的轻松惬意。后世怎么样,已与他无关,这一世他已在这条路上走到头了。归去吧,不如归去。
见和尚没反应,他坐起来,伸手推了一把。法寂岿然不动,已是坐化了。
“然后你便成了接替他的和尚,继承了他的意志?”楚幺听得兴起,忍不住插嘴问道。
和尚面色古怪道:“谁稀罕做那劳什子和尚,什么也比不上做个混混强,有酒有肉,自在逍遥。”
他见那法寂僧人身死,第一件事便是起来转身要料理了那些仇家。也顾不得老娘在场,直要取人性命。念头刚起,身体尚要行动,便觉得不对。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呼应着他的思想,正蠢蠢欲动,但似乎忌惮着什么东西,不敢造次。他每行一步,那力量就像受他牵引似的,汹涌着渴望鲜血。他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炼狱般的场景,回想恍惚中老和尚说的一字一句,冷汗就流了下来。那股力量似乎能感知他的心神,突地暴动起来。他“看”到一张张恶鬼的脸,扭曲着要挣破束缚。是的,他“看”到了!他的大光明瞳睁开了。在他的五蕴六识里,数不清的黄金瞳齐齐一颤,里面的恶灵竟挣出一半身子来!他心神欲裂,扔下刀,连退数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些“东西”!他不知道一旦黄金瞳锁不住那些“东西”会发生什么,但直觉那将是很可怕的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他身形急退,一时未察,碰到了法寂的尸身。法寂手持的佛珠铮然落地,足有上百颗。奇异的是,这一串佛珠落地击出的声响竟让那些“东西”静了一静。他赶忙抓过,以食指和大拇指捻过每一粒佛珠,拼命回忆和尚那时吟诵的佛偈,磕磕巴巴地念道:“人、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唉不伤;若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念了几遍,已能流畅地吟诵,他仍不敢松懈,循环往复直至怨念安息。
法寂死了,留下这烂摊子给他。他也想过撂挑子不干,可是每日若不吟诵三遍佛偈,或者他心中动了恶念,那些“东西”便鼓噪不安,真是可怕的力量。他本是个恶徒,可这股力量即使是他也不敢妄自挑衅的。他在家痛骂了法寂僧人三天三夜,只觉得备受煎熬。三天后,他老娘用一把刮刀为他剃度,只说了一句话:“走吧。”于是他给瞎眼老娘磕了十个响头,离了家。在江湖上,用的是法寂僧人给他的名讳“停杯”。
“所以说老子最讨厌和尚了,和尚没他娘的一个是好东西。”停杯恨道。
楚幺忍不住尖刻道:“可你也是个和尚了。”
停杯无所谓道:“对头,老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那老秃驴瞎了眼才把毕生所学传给我。哈!”
萧放插嘴道:“你不也是个贼么?”
楚幺气结,“你你你”你了半天,好容易憋出一句:“那我也是个讲义气的贼!好啦,我跟和尚都不是好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萧放觉得这人好玩得紧,和尚也让人过瘾,顿时起了结交之心。他“哈哈”一笑,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今日,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们三人义结金兰,如何?”
楚幺彻底拜服。果然这大哥的逻辑是不可捉摸的。什么氛围到他这里都会被彻底扭转成一股带着欢乐气息的、傻子般灿烂光明的氛围。虽然这股氛围让身处其中的人都沾上傻气,可是也觉得,有点温暖呢。
看看停杯,他耸肩,算作答应。于是,三人握拳,每人依次在剩下两人胸前擂了两拳,就算结成了。楚幺已经懒得翻白眼了,木然地照做。
于是结拜的三人赶着三辆牛车继续行路。
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相识了。